林紓托腮望著窗外發呆。

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側臉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楚宴錦輕輕推門進來。

見她出神,不由放輕了腳步:“怎麽了?可是我這兒待著不舒服?”

林紓回過神,搖了搖頭:“不是,”她抿了抿唇,低聲道,“你弟弟說得對,你即將大婚,我住在這兒確實不妥。”

方才鬥嘴也不過是因為恩人的弟弟說話太過難聽罷了。

楚宴錦聞言,眉頭微蹙:“那你準備去哪裏?你也不準備回家。”

“我可以去南邊,”林紓揪著衣角,“我原本就打算去那兒。”

“你一個人怎麽行?”楚宴錦聲音沉了幾分,“你姑娘家家的,一個人走那麽遠太危險了。”

林紓抬頭看他,眼中帶著倔強:“那也比被人說閑話強。”

“我府上無人敢說閑話。”

楚宴錦打斷她,聲音沉穩。

林紓抿唇,忽然道:“我幼時最愛看話本子,最羨慕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故事。”她指尖收緊:“所以我爹要我嫁權貴為妾時,我才逃了。”抬眸直視他,“您的妻子,定也盼著與您琴瑟和鳴。”

楚宴錦眸光微動。

他聽懂了,林紓不僅是擔心給他製造麻煩,更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她在要自由,要尊重,不願困在這四方天地裏被人指點。

“我明白。”

他頷首:“你要走,我不強留。”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但若你再遇險,我實在難安。”

林紓啞然。

他說得對,自己孤身一人,確實難保周全。

“那您要不——”

“派人護送也不行。”

楚宴錦搶先道:“大婚在即,心腹都抽不開身。”他目光灼灼,“不可信之人,我亦不放心托付。”

林紓眨了眨眼。

人家救她性命已是仁至義盡,她確實不該再麻煩人家。

“那您妻子那邊,我也解釋清楚,免得讓你被嶽家為難。”

楚宴錦見林紓答應先留下來,心下一鬆。

“隨你。”

語氣淡然,心中卻因為她的打趣竊喜。

“林紓。”

他忽然正色:“你不必過於擔心,我並非普通將領,而是當朝靖王,楚宴錦。”

楚宴錦又溫和一笑:“你不必太過於擔心我被嶽家為難。”

茶盞“啪”地落地。

林紓瞪大眼睛:“天啊!所以當初我爹是要我給您......”

“做妾。”

楚宴錦接話,眼底閃過暗芒。

兜兜轉轉還是相遇,這不是天意是什麽?

他強壓心頭悸動,溫聲道:“我已讓人收拾了院子,你且安心住著。”

親自為她攏了攏額前碎發:“缺什麽隻管吩咐。”

轉身時,他眼底翻湧著勢在必得的暗潮。

既然天意將她送來,他絕不會再放手。

楚宴錦踏出院門,夜風拂麵,眼底的柔色尚未褪盡。

他抬手招來貼身小廝:“小全子。”

“奴才在!”小全子麻利地上前。

“去把梨花院收拾出來。”楚宴錦負手而立,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按江南樣式布置,一應器具都要最好的。”

這梨花院位於靖王府二門附近,離前院不過百步。

雖不及正院恢弘,卻勝在精巧。

白牆黛瓦,飛簷翹角,院中引活水成溪,架著小巧的拱橋。

春日梨花如雪,秋日楓葉似火,是府中最有意趣的所在。

“將姑娘家喜歡的玩意兒都備上。”楚宴錦繼續吩咐,“繡房那邊派人去量體裁衣,另外再挑兩個伶俐的小丫鬟過去伺候。”

“一定要懂事伶俐的。”楚宴錦語氣陡然嚴厲,“若是讓我聽到了什麽風言風語,我拿你是問。”

小全子脖子一縮:“奴才知道了。”

楚宴錦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再多尋些......”指尖在袖中摩挲,“才子佳人的話本子送去。”

小全子暗暗咋舌。

王爺平日裏哪管這些瑣事?

今日竟連話本子都想到了,當真是情深義重!

管家匆匆趕來,見王爺難得過問內務,連忙請示。

“王爺,正院那邊的大婚布置,您看怎麽個章程?”

楚宴錦淡淡瞥他一眼:“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管家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正院?

與顧家小姐大婚?

王爺就這態度?!

小全子同情地看了眼石化中的管家,輕手輕腳地退下去安排梨花院的事宜。

小全子捧著梨花院的布置單子,嘴角忍不住上揚。

有人安排就是好辦事,王爺親自過問。

庫房、繡房哪個敢怠慢?

他美滋滋地想著,腳下生風地去張羅了。

管家站在廊下,望著小全子歡快的背影,長長歎了口氣。

認命地攤開正院的圖紙,大筆一揮。

往最貴了布置就是!

那位顧家千金可不是普通貴女,是頂級世家嫡女。

不說眼高於頂,人家什麽好東西沒見過?

“隻盼著這位小姐,別尋著府上的錯處就是。”

管家喃喃自語,愁得胡子都要揪掉幾根。

*

因為不日就要大婚,顧菀箏又從榮禧堂搬回了自己的攬月居。

此時她一人獨自坐在妝台前。

指尖輕輕撫過厚厚一疊嫁妝單子。

田契、鋪麵、奴仆身契、金銀首飾......一應俱全,排場十足。

可這滿室華貴,卻襯得她身影愈發孤單。

後日就是大婚之日了。

她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心頭湧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是緊張?是無措?還是別的什麽?

許是臨近中秋。

皎月當空,顧菀箏對月喃喃自語:夫妻一體......

靖王不似尋常人家,若是有心的。

隻怕不會拘泥於區區親王之位。

自己作為顧家嫡女,少不得要受一番猜忌。

而他定然也不願與掣肘於顧家。

既然要成為靖王妃,光靠嫁妝可不夠。

她需要一個籌碼,一個能讓楚宴錦真正接納她的秘密。

指尖劃過妝奩暗格,顧菀箏緩緩取出一封信箋。

這是她偶然在發現的,關於榮園的秘密。

“殿下,”她對著虛空輕聲道,“這份誠意,希望您能明白。”

窗外,一輪孤月高懸。

顧菀箏將信箋貼近心口,仿佛這樣就能壓下心頭的不安。

後日,這份“嫁妝”,或許會比任何金銀珠寶都來得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