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蘊之眼睜睜看著顧蘅撲向滿地碎瓷。
鋒利的瓷片瞬間紮進她掌心,沒入她的衣料。
鮮血順著指縫滴在嫁衣上,暈開刺目的紅。
他緩緩抬眸,看向周姨娘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周氏。”
顧蘊之的聲音輕得可怕:“你當真以為,靠著太後那點舊情,就能在顧家興風作浪?”
周姨娘被這目光釘在原地,後背滲出冷汗。
顧蘅眼神微動。
她與崔氏有仇不假,但崔氏是崔氏,顧菀箏是顧菀箏。
禍不及子女,這道理她分得清。
看著顧菀箏即將落入滿地碎瓷片,她深知這個時代對女子的嚴苛。
顧菀箏可見的一身肌膚都養得極好,不見一絲瘢痕。
若是落了上去,隻怕也是被人嫌棄。
孤獨終老。
所以她想也沒想就撲了上來。
等站穩,顧蘅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一開始過來時二人以為是顧菀箏不滿婚事。
可剛剛看到的那一幕,分明是周姨娘母女仗著管家權在手。
欺淩顧菀箏生母不在身邊。
“大少爺,二少爺。”
周姨娘看到兩人,心下一驚。
這兩個殺神怎麽過來了?
連忙行禮,臉上堆起笑容。
“沒什麽大事。”
顧菀箏冷笑:“你打量著,都是傻子被你愚弄不成?”
周姨娘捏著繡帕的手指微微發緊。
“少爺們今日怎的有空到後院來?大小姐和三小姐兩人鬧著玩...”
她眼角餘光掃過靜立的顧蘊之和顧蘅。
暗自定了定神——怎麽說都是做兒子的,總不好插手內宅婦人間的齟齬。
“鬧著玩?”顧蘅冷笑,指著那件被毀的嫁衣,“這是禦賜之物,損壞禦賜之物是什麽罪名,需要我提醒周姨娘嗎?”
周姨娘臉色一變。
她曾是太後身邊的大宮女,自然知道輕重。
隻是想著崔氏不在府上,事情發生了還不她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但沒想到二少爺會為顧菀箏出頭,他們倆不是向來不對付麽?
她迅速調整表情,眼中泛起淚光。
“二少爺這話就冤枉奴婢了,三小姐真的不是故意的。”
“夠了。”
顧蘊之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姨娘立刻噤聲。
他淡淡掃了一眼嫁衣,又看向周姨娘:“府裏的嫡長女出嫁,你在這兒哭哭啼啼像個什麽樣子?”
周姨娘臉色煞白。
“奴婢知錯。”她立刻跪下,聲音發顫,“奴婢這就去找最好的繡娘補救...”
“不必了。”顧蘊之冷冷道,“你若是不能成事,我便讓暮山找幾個人進來。”
周姨娘大驚,這話分明是要奪她的管家權。
老老實實跪在地上,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顧芷躲在周姨娘身後,嚇得不敢出聲。
她不明白,明明父親已經厭棄了嫡母,為什麽二哥還會維護顧菀箏?
顧蘅走到顧菀箏身邊,低聲道:“嫁衣我會想辦法,你先去洗把臉。”
顧菀箏抬頭看他,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張了張嘴,最終隻是輕輕點頭。
轉身離去時背脊挺得筆直,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等顧菀箏收拾妥當從內室轉出,抬眼便見裏頭已經收拾的幹幹淨淨。
顧蘊璋一襲靛青長衫端坐左首,她兄長披著月白長衫居右。
兩人中間擺著的正是那件被毀的織金嫁衣。
而周姨娘跪在青磚地上,滿頭珠翠歪斜。
顧芷縮在她身後,再不見方才的驕縱模樣。
“長姐來了?”
顧菀箏點頭,悠悠落座下首。
“大小姐來了,周姨娘,你講方才的事情再說一遍。”
顧蘊之信手端起茶盞,語氣尋常。
周姨娘捏著繡帕的手指發緊,目光卻始終不敢真正對上顧蘊之的眼睛。
她心裏清楚得很。
這位看似病弱的大公子,才是顧府真正說一不二的主。
男子不好插手後院的事?嗬,那也得看是誰……
她眼角餘光瞥見顧蘊之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椅圈上,指節微曲。
周姨娘嗓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甚至微微側身,避開顧蘊之的視線。
“三小姐年紀小,不懂事……”
“不懂事?”顧菀箏冷笑,眼底閃過一絲譏諷,“姨娘倒是會替她開脫。”
“方才可都是衝著我的臉去的,小小年紀心思如此惡毒,也不知是誰教的?”
周姨娘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她能感覺到顧蘊之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她身上。
明明不帶什麽情緒,卻讓她如芒在背。
這位爺若是真動怒,別說她一個姨娘,就是老爺來了也得掂量掂量。
她強撐著笑意,聲音卻已經軟了下來:“大公子覺得……該如何處置?”
顧蘊之沒說話,隻是戲謔地看著她,神色淡淡。
可就是這漫不經心的動作,卻讓周姨娘心頭猛跳——
他在等她自己認罰。
“……三小姐禁足一月,抄女誡百遍。”她咬了咬牙,主動退讓,“至於嫁衣,我親自盯著人修補。”
“嗬。”
顧蘊之輕笑出聲。
“菀箏是顧家金堆玉砌教養出來的嫡長女,身份貴重,可不是誰都能輕慢的。”
周姨娘臉色煞白:“是奴婢一時想岔了。”
周姨娘臉色煞白,一把將顧芷拽到身前,按著她的肩膀重重跪下。
“還不快給你大姐姐賠罪!”
顧芷膝蓋磕在地磚上,疼得眼淚直打轉。
卻不敢哭出聲,隻能哆哆嗦嗦地伏身:“長姐,我錯了......”
世家極重規矩,庶出子女對嫡係犯上,需行三跪九叩大禮認錯。
平時無人計較也就罷了。
現在顧蘊之的意思很明顯,就要懲罰二人。
顧蘊之好整以暇的看著周姨娘。
周姨娘一咬牙——“給大姑娘賠罪!”
聲音發顫,自己也對著顧菀箏的方向深深伏地。
她鬢邊的赤金步搖垂珠掃在地上,**出一片卑微的弧度。
顧菀箏下意識想側身避開——哪有受父親妾室和庶妹跪拜的道理?
她餘光瞥見顧蘅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什麽意思?
她遲疑地看向顧蘊之,卻見兄長垂眸飲茶,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
這是......準她受這一禮?
顧菀箏猶豫一番,最終挺直腰背,端端正正受了顧芷的叩首。
顧蘊之見二人態度誠懇。
擱下茶盞,瓷底碰在紫檀案上,一聲輕響
“父親回府後,我會稟明此事。顧家的管家權讓一個姨娘握著,終究不妥。”
周姨娘猛地抬頭:“大公子!奴婢、奴婢隻是......”
“隻是什麽?”顧蘊之輕笑,“隻是覺得大小姐無人撐腰,好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