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說什麽。”楚宴錦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可話一出口,他眼前卻莫名浮現出林紓那雙明亮的眼睛。

情緒一下就低落了下來。

“走了,我要去沐浴了,好久都沒洗上一個熱水澡了。”

楚宴錦也不端著,大步往裏頭走。

那模樣,像極了軍營裏的漢子們。

張紹之站在靖王府的朱漆大門前,不自覺地整了整衣冠。

府門兩側的青銅狻猊威嚴猙獰,無端讓人心生敬畏。

門房的人一見到是他,連忙進去通報。

“張公子來了!”貼身伺候楚宴錦的小全子小跑著迎出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咱們王爺剛還念叨您呢。”

“有勞公公了”

穿過三重院落,張紹之的掌心已沁出薄汗。

沿途侍衛如雕塑般靜立,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這與記憶中三皇子還是安王時的府邸截然不同。

如今的靖王府,連空氣都凝著肅殺之氣。

“紹之!”

楚明煜的聲音突然打破沉寂。

廊下轉出個錦衣少年,親熱地勾住他肩膀。

“你可算來了,三哥剛還嫌我聒噪,正好你來替我分擔些。

張紹之剛要行禮,內室簾櫳一挑,楚宴錦已換了一身玄色錦緞常服走出來。

桑蠶絲的衣料在暮光中泛著流水般的光澤,襯得他眉目如畫。

哪裏還有半分方才鎧甲在身的煞氣。

“不必多禮。”楚宴錦虛扶一把,“聞昭近日可好?”

張紹之喉頭一緊。

三皇子竟還記得那個清高孤傲的太傅孫子。

“他...仍在翰林院修書。”張紹之低頭,“微臣此次來,一是為了看看王爺可還安好。”

“二是——”說著張紹之起身,鄭重行禮:“我張家甘願為靖王殿下效犬馬之勞。”

“你我兄弟一般,何須講這些。”

楚宴錦打斷他,親手斟了盞君山銀針推過去:“薑家的事,多謝你暗中周旋。”

茶煙嫋嫋中,楚明煜突然紅了眼眶。

當年還在國子監時,薑殊還是眾星捧月的那個。

而張紹之不過是跟在後麵的小透明。

如今薑家樹倒猢猻散,反倒是他這個不起眼的伴讀。

成了為數不多還能站在靖王府的人。

“王爺...”

“叫三哥。”楚明煜撞他一下,“如今就剩咱們幾個了,還擺什麽臭架子。”

張紹之看了一眼,發現楚宴錦也含笑的看著他。

心下一鬆

“是!三哥!”

茶盞中的銀針葉緩緩沉底。

“紹之今年也有十七了吧?”他忽然開口,“兵部的差事可還順心?”

張紹之握盞的手一顫。

他如今不過是借著家中的恩蔭在兵部掛個閑職,連正經差遣都沒有。

靖王此話,分明是給他遞話頭。

“蒙王爺掛念。”他放下茶盞,苦笑道。

“臣如今在武庫司清點箭矢,實在上不得台麵。”

“大材小用。”

楚明煜插嘴,滿臉不忿。

楚宴錦抬手止住弟弟的話頭,目光落在張紹之腰間舊玉佩上。

那是當年伴讀時他賞的,沒想到對方至今還戴著。

“北疆回來路上,本王看了潼關守備的折子。”他狀似無意地提起,“說是缺個懂布防的參軍。”

張紹之呼吸一滯。

潼關乃京城咽喉,這位置雖隻是六品,卻是實打實的要職。

“殿下!”他猛地起身長揖,“臣願——”

"急什麽。"楚宴錦輕笑,“明日早朝,你父親上個請調折子。”

“剩下的,本王自有安排。”

楚宴錦垂眸掩去眼底鋒芒。

皇帝要製衡,謝衍要攪局,他正需要張紹之這樣的釘子,一寸寸釘進兵權要害之處。

“對了,”楚宴錦忽然開口,“如今我那七弟也有十五了,按祖製也該入仕了。他身邊那幾個伴讀當初我瞧著很是不錯,如今在何處?”

張紹之放下茶盞,略一思索:“回殿下,江存明去了禦史台任監察禦史,顧家的小公子顧蘅在戶部度支司,崔家那位崔懷瑾則去了西郊大營任校尉。”

楚宴錦眸光微沉,唇角卻勾起一抹淡笑。

有文有武,七弟倒是好命。

禦史台監察百官,戶部掌錢糧度支,西郊大營控京城防務。

七弟年紀輕輕,身邊人卻已占據要職。

雖說目前官職不高,但假以時日,未免不會成長為一方大員。

背後是誰的手筆,不言而喻。

“殿下,時辰不早了,該準備進宮了。”小全子躬身提醒。

楚宴錦斂了神色,起身道。

“瞧我,又拉著你們說上這麽久,走吧!”

回了京城,便又成了京城做派。

貴公子們可是不會騎馬的。

三頂青綢轎子自靖王府正門抬出,前後侍衛開道。

浩浩****往宮城行去。

轎簾低垂,掩去了楚宴錦眼底的冷意。

*

顧昀揉了揉眉心,將手中的公文擱下。

窗外暮色沉沉,孫祿卻已第二次來請了。

“大人,陛下特意囑咐,今日宮宴,您務必出席。”

孫祿躬身站在書房外,語氣恭敬。

心中叫苦不迭,這苦差事為何非要落在他的頭上?

顧昀是什麽好性兒的人嗎?

眼前這位權臣微微抬頭。

“我今日不適,已遞了折子告假。”

孫祿笑了笑,卻不退。

“陛下說了,若是大人身子不爽利,可派太醫隨行照料。”

“靖王殿下的慶功宴,沒了您,可不像個樣子。”

——這是非去不可了。

顧昀閉了閉眼,終是起身:“備轎吧。”

孫祿鬆了口氣,連忙退出去安排。

顧昀站在廊下,望著漸暗的天色,眼底閃過一絲疲憊。

皇權與世家的博弈,終究是誰也壓不過誰。

陛下要他出席,無非是要他在三皇子與七皇子之間做個態度。

在他看來,兩個人都是上不得台麵的?

這有何選的?

也就是皇帝這種,非要弄這些小孩子把戲。

三頂轎子在宮門前停下,楚宴錦剛掀簾而出,便見不遠處顧昀的轎子也緩緩落下。

一身官服的中書令大人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楚宴錦眸光微動,上前兩步,拱手道:“顧大人”

顧昀回禮,語氣平淡:“靖王殿下。”

有一說一,顧昀還記著楚宴錦當街傷人的事情。

二人目光一觸即分,卻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見底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