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營帳的輪廓拉得斜長,楚宴錦站在主帥帳外。

目光穿過忙碌的兵卒,落在傷兵營的方向。

林紓正跪坐在草席上,低頭為一個斷了手指的老兵包紮。

她束發的布條鬆了,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血汙沾在她袖口,她卻渾不在意,一邊纏紗布一邊溫聲安慰。

“傷口不深,養半個月就能好。”

老兵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咧嘴笑了:“姑娘手真巧,比軍醫綁得還舒服。”

旁邊幾個傷兵也跟著應和:“林姑娘,我這腿也該換藥了!”

“排隊排隊!”她笑著開口,眼角彎成月牙,“一個個來,急什麽?”

楚宴錦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兩步。

“殿下。”親衛匆匆趕來,“沈將軍有事找您。”

他腳步一頓,最後看了眼那個被傷兵們圍著的身影:“讓他等我一下。”

副將愣住:“可...”

“半刻鍾後再來報。”

小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恍然大悟,連忙低頭退下。

楚宴錦走到傷兵營外,恰好聽見林紓在哼一支民間小調。

她聲音很輕,混著晚風,莫名讓人想起江南的春雨。

“將軍?”她忽然抬頭,手上動作沒停,“您怎麽來了?”

他看著她沾了藥漬的指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塊幹淨帕子。

“擦擦。”

林紓一怔,隨即笑著接過:“多謝將軍。”她隨意抹了抹手,又繼續低頭包紮,“您找我有事?”

楚宴錦點頭:“你同我出來一下。”

“好嘞。”

她利落地打了個結,抬頭衝他笑:“等我一下。”

暮色漸濃,營火次第亮起。

跳躍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將那雙眼睛襯得格外亮。

楚宴錦忽然想起那日她渾身是血卻仍死死護著包袱的模樣——也是這樣的眼神,倔強得讓人心驚。

“已經到並州城外了,你接下來是什麽打算,”楚宴錦喉結滾動,“可要回京?”

林紓搖搖頭:“父母還有孩子,我這樣回去難免影響家中姊妹婚嫁。”

“還是讓她們都當我死了吧,也不辱沒家中門楣。”

“嗯...”楚宴錦最終隻應了一聲。

轉身時又停住:“缺什麽,去找王管事。”

林紓望著他的背影,眨了眨眼,小聲嘀咕。

“小將軍真是個好人啊!”

不遠處,楚宴錦兩個親衛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跟上了她。

翌日,朝陽升起。

林紓背著她自己的小包袱站在驛亭邊。

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碎光。

遠遠瞧見,朝著楚宴錦深深一禮。

“將軍救命之恩,林紓銘記於心。”她抬起頭,眉眼彎彎。

楚宴錦站在馬旁,玄色披風被晚風掀起一角。

他看著她,目光沉沉,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刻進眼底。

這一路上,她替傷兵包紮時專注的側臉,在篝火旁哼著小調的輕鬆模樣,甚至拒絕他額外照顧時的倔強神情……

不知何時,已在他心頭烙下痕跡。

楚宴錦勒馬停在她身側,玄色披風被風吹得翻飛。

他盯著她的側臉,忽然開口:“離開大軍,就這麽開心?”

林紓轉過頭,鬢邊一縷碎發被風吹得晃了晃:“將軍說笑了。”

她眉眼彎彎,全是對未來的向往。

“隻是想到前頭有熱騰騰的肉湯,有能遮風擋雨的客棧,”她頓了頓,聲音輕快,“新的日子要開始了,總歸是高興的。”

楚宴錦握韁繩的手緊了緊。

這一路行軍,她明明跟著傷兵營吃糙米喝涼水,卻總能笑著把最後一塊餅子分給更瘦弱的小兵;

夜裏宿營時,她裹著破毯子靠在火堆旁,仿佛天底下沒什麽值得發愁的事。

“既如此,我也不多留你,”他突然拋來一個沉甸甸的荷包,“拿著。”

林紓慌忙接住,打開一看,裏頭躺著幾錠銀子。

她連忙要推拒,卻聽楚宴錦淡淡道。

“不是白給的。並州往南三百裏有處茶園,替我嚐嚐今年的新茶。”

她噗嗤笑出聲,將荷包仔細塞進懷裏。

“那將軍可虧了,我喝茶如牛飲,嚐不出好壞。”

楚宴錦眼神晦暗不明:是嗎?我覺得你喝茶也會很香。

遠處商隊頭領吹響了出發的號角。

林紓整了整衣襟,鄭重行禮:“多謝將軍照拂,林紓就此別過了。”

楚宴錦頷首。

“去吧。”

去過你想過的新生活

他看著她小跑向商隊的背影,也忍不住微笑。

商隊緩緩啟程時,她突然回頭,衝他使勁揮了揮手,笑容比晚霞還明亮。

親衛牽來馬匹:“殿下,該進城了。”

楚宴錦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遠處已成黑點的商隊。

忽然覺得,這並州的風,竟也像洛川一樣。

吹得人眼眶發澀。

*

顧菀箏坐在繡架前,銀針終究沒能落下。

繃緊的絹布上,鴛鴦才繡了一半。

紅喙如血,刺得她眼睛發疼。

“小姐...”丫鬟捧著茶盞站在門外,不敢進來。

“說!”

“三殿下的大軍已過青州,最遲後日便到京城了。”

顧菀箏盯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指,忽然笑了:“好啊,回來得好。”

她起身走到妝台前,銅鏡裏映出一張端莊到近乎刻板的臉。

柳葉眉,櫻桃唇。

舉手投足每一處都符合女則裏對賢婦的要求。

可鏡中人眼底的暗潮,卻像是要衝破這層完美的皮相。

“去把母親給的《閨訓》燒了。”

丫鬟嚇得打翻了茶盞:“小姐!那可是夫人親手為您寫的。”

“我說燒了!”

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鬢角。

十六歲,正是京中貴女們最鮮亮的年紀。

可她的婚事,卻早在三年前就被一紙聖旨釘死了。

顧菀箏忽然笑了。

看著屋裏紅豔豔的嫁妝,目光幽深。

“準備什麽?”她聲音輕飄飄的,“興高采烈嫁過去給人當出氣筒麽?”

誰不知道三皇子生母薑貴妃是怎麽死的?

誰又不知道,薑家滿門傾覆,背後是崔家和顧家推波助瀾?

如今要她——顧家女嫁入三皇子府,和送羊入虎口有什麽區別?

偏生父親不管不顧,兄長更是讓她安分!

憑什麽她要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