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

鄭義有答案,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說。他有一種感覺,感覺自己應該做什麽事,如果不做,就不值得活著。他覺得累,身上有大山壓著。

李儒一的胸口已經全部浸紅,他身下的沙子也變得濕潤。驚人的是他的身體下竟然開始生長出細小嫩綠的植物。

鄭義將煙頭扔在李儒一身上,瞬間熊熊大火便燃燒起來。火焰竄起一人高又降下去,鄭義一眨不眨的看著,麵無表情。

胖大海他們跟了上來,眾人圍著李儒一燃燒的屍體站定,默默的看著。

“願來生既是過往。”

“願來生既是過往。”

眾人低吟。

“這次的時限要到了,我們打算開始下一次……”

胖大海轉頭,滿臉愧疚的看向鄭義。

“你們按照原定的計劃進行就好,不用管我。”

“劉姑娘……她……”

胖大海吞吞吐吐。

“不用管她了,早晚都是一棵樹而已。”

胖大海聽聞,目露震驚。

“可是,你為什麽?以前不都是?”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這是最後一次了。李先生已經為我們犧牲,我又有什麽不能割舍的。再說,她不還活著嗎?這樣就夠了。”

鄭義一臉決然,像是下定決心。胖大海終究有些猶豫,他也曾經年輕過,他知道年輕人之間最重感情。

“可她的記憶……”

“不好的記憶就扔了吧。你們回去,開始下一次。”他的語氣裏充斥著毋庸置疑的味道。

“好,既然你這麽說,那就這樣吧。”

見著李儒一的屍體已經燒的精光。幾人眼神恍惚一刹,便變得迷茫了。

“好了各位!既然都已經說好,那就暫時先這樣”

鄭義拍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那麽接下來就按之前商定好的,我們先去找高大哥,再去那建築群那看看。”

剩下的幾個人都是滿臉疑惑,可又說不上哪裏不對,隻好愣愣的跟著鄭義往回走。

胖大海走到鄭義身邊,有些疑惑的問“我剛才是不是睡著了?”

鄭義笑了。“大海叔就是厲害,這情況你都能睡著啊?”

他的聲音有些大,幾人都聽見了。

幾個漢子也就跟著笑了起來。

“混小子。”胖大海搖了搖頭。不再說這事。

鄭義卻從他的眼裏依舊看到深深的迷茫。

鄭義笑,眼睛眯了起來。

幾人對於李儒一的消失沒有感覺一點奇怪。

眾人回了隧道,組織了人手收拾東西。

隧道裏已是混亂不堪,各種東西碎肉腐爛的屍體到處都是。

人們在修羅煉獄裏挑挑揀揀終究是找到一些能用的東西。

先前受傷的人有些沒有挺過來,也去了。

身體變得衰弱的人們,有些也沒有看到新生的兩輪紅日。近期死去的人太多,大家都變得麻木,若不涉及自身,基本毫無反應。若涉及自身,則像驚起的螞蚱,草木皆兵。

鄭義找到了劉晴初,看了看孩子們。

這些經曆過變異瘋狂成長的孩子們大多行動不便,身體協調性極其差。實在沒法跟上眾人行走的速度。

大家商量了下,商議著由劉晴初帶著一些婦女留在隧道照顧剛長大的孩子,再分出一部分精裝負責保護。其餘的人則跟著鄭義行動。

可鄭義卻出奇的反對了大家的方案。

“好,如果我們離開,這裏有什麽危險怎麽辦,難道要靠著這些剛長大的孩子保護女人嗎?”

鄭義環視四周,老人和孩子的臉上毫無表情。而男人們的目光則是躲躲閃閃。

這種情況下,活著便已不易,人都成了獨立的個體,又有誰還在乎性別之分呢。

劉晴初站出來反駁。

“不用為我們擔心,我們可以保護好自己。有那些蟲子的足肢做武器,又有什麽危險能讓你們這些男人表現的比我們好呢?”說著,她拿著一根長矛揮舞了兩下。

“是我自願留下來照顧孩子和老人的。我們不會成為你們的累贅,如果不快點找到出路,我們在這裏的每一分鍾都是生命的倒計時。這裏已經給了我們太多恐怖,現在我還有勇氣麵對,我不希望你們見到我手足無措隻能喊叫的樣子。”

“我們一定可以活著回去的,對嗎?”劉晴初笑著,像是四月的暖陽,在殘存的淒涼北風中透出一絲希望。

眾人皆看她,半數落淚。

然而鄭義卻態度強硬的再次強調“不行!所有人必須一起走,我們沒有機會再回來。”他似乎十分篤定眾人不會再回到隧道。

想想也是,一旦真如眾人所說,集結了青壯精英的隊伍真的找到出路,又有誰還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回到這地獄一樣的地方帶著一堆活靶子逃走呢。

“他說的對,你們不能扔下我們!我想活下去。”一個老態的婦人抽噎著哭喊。

緊接著就是抱著孩子的婦人陪她一起哭起來。

“不要扔下我們,不要扔下我們,求求你們了。”

躺在地上的傷員也掙紮著要起身。

“至少……帶上我的孩子!”一位母親激動的將懷裏尚在繈褓的嬰兒送向一個漢子。

胖大海皺眉看著這一切,他恨那個說要扔下她們的老婦人,可他也同情她們。這顯然是一個正確也不正確的決策。可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無法接受的決策。

劉晴初看著哭喊的女人孩子們,流下了眼淚,這眼淚不是悲傷與絕望,這眼淚裏是濃濃的失望和決絕的堅定。

“大家安靜,聽我說。”鄭義雙手下壓,等眾人平靜下來便走繼續說。

“我們誰都不會拋下,我在山頂看到一處建築群,那裏想必有什麽人在那。無論那裏是外星人還是其他的什麽,總比現在的情況要好。依我看不如大家都向那裏去,即使隊伍再慢也是一個整體,相互間也好有個照應。我帶人去把高大哥找回來,然後和大家會和。”

老少婦孺們聽了鄭義的話將哭喊聲收了,起身收拾東西。

但與其說是收拾東西,倒不如是搶奪殘存的食物。

經過幾次劫難,如今的隧道早已麵目全非,數量稀少的可用物資都零星的散在各處,在碎肉渣裏,藤曼纏繞裏,在最黑暗的深處。

殘**體的老嫗仍舊費勁力氣的向前挪動,仔細的低頭翻找地麵,企圖在汙穢不堪的地上找到些有用的東西。她拾起一件沾滿泥濘的風衣外套,哆嗦著手甩了甩,又費勁力氣的將其折好攬入懷裏。而她的後背上,正背著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孩子。看她衣著,便知她是那可憐的極速衰老的人裏的一個。隻是苦了那睡熟的嬰孩,嗦著自己的手指卻是不知自己的將來將會如何。

身邊的人都見到了她,可未曾有人伸出手幫扶。大家都各忙各的,也許他們自己也渴望著別人的幫助。

天災之時,人們覺得世界上沒有什麽比這災難更可怕。當天災稍歇的時候,人們才知道真正的恐怖從來都是來自自己的同族,來自自身。

隧道裏或有人低聲呢喃,或有人默然翻找,這一切落在劉晴初的眼裏都是那麽的新奇,那麽的毛骨悚然。

“你還好嗎?”鄭義走過來問她。

“嗯嗯,就是有點難以接收現在的處境。”她微微笑笑,嘴角甚是僵硬。

鄭義皺皺眉。

“沒事,這些都是暫時的,沒有永恒的苦痛,也沒有永恒的歡愉。”

“那你說什麽是永恒的呢?”劉晴初卻是笑了,笑得自然了。

這話當然不是尋常人交流時說的,多半時候這樣說話的人都有別的意圖。而一個少年對另一個少女如此說,那意思想必是昭然若揭。

然而鄭義卻回答“生命,唯有生命的開始與死亡才是永恒的。”

說罷,他接著說道:“我去把高大哥找回來,這樣大家也就齊了。”

劉晴初尷尬的不知如何作答,茫然的點點頭,她覺得鄭義說的話很奇怪,用詞也有點讓人琢磨不透。隱約間,她察覺到鄭義定是有什麽秘密。但她搖搖頭,一個還沒她大的男孩能有什麽心機深沉是那些社會上打拚多年的老油條所不能發掘的呢。

想到老油條她便想起李儒一,發現隧道裏並沒有他的身影於是向鄭義問詢李儒一的去向。

“鄭義,你看到李醫生了嗎?這裏還有傷員需要他的幫助。我好像沒在隧道裏看到他。”

她的聲音並不小,周圍的人聽到了,但沒有一人有什麽關注,仍舊是各忙各的。

鄭義再次眯起了眼,露出標誌性的四顆牙齒。

“沒有啊,可能去外麵了吧。他總是有自己的想法,可能沒有和我們說,這確實很不好。”

他意有所指,但可惜麵前的女子並沒有發覺。

“這倒是真的。這可怎麽辦?”劉晴初似乎有些焦急,畢竟生命總是最重要的。

“你的醫術就是這裏最好的,我相信你。”鄭義笑著鼓勵她。

劉晴初聽了也安心些。

“那我盡力而為吧。”她露出靦腆的神色。

“嗯,我先去尋高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