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怎麽就醒了呢?

在這隧道裏受困的人不少,但大多數都是麻木的普通人。可李儒一不一樣,那個一頭短發的中年人絕不是什麽善類。

雖然前不久高傳甲還對他大失所望,可自從得知他從人群中消失的那一刻起,高傳甲就意識到那個男人不可能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麽簡單,那麽單純。

如果評價一個年輕人單純,那是在說他幼稚,不成熟。但是如果說一個中年人單純,那這個人一定是個好人。但是如果說一個人是個好人,那麽這個人不一定單純。李儒一是個好人,這點高傳甲相信,但是好人往往也意味著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更何況李儒一不是一個單純的好人。

一想到那個勢必會帶來麻煩的人醒過來,高傳甲的腦仁就直疼。再看到帳篷口鄭義那張欠揍的臉,高傳甲的腦仁就不疼了,直接裂開了。

強忍著想把眼前那個晃動的腦瓜子打爆的衝動,高傳甲跟在鄭義身後走向了隧道口。

那裏早就被人群圍住,見到鄭義的到來卻又紛紛讓出一條路。

離近了看,那個熟悉的中年人正躺在地上,就像他曾經救治的傷者一樣。枕在一塊木頭上,平躺身子,身下壓著很多衣物。

原本嘈雜的人群這時候卻變得鴉雀無聲。李儒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皮也是緊閉。

鄭義走上前,蹲下身,伸手到他的脖子上去摸脈搏。

就在他的手觸碰到李儒一那冰涼的皮膚時,李儒一瞬間睜開了雙眼,用一雙冤死鬼一樣的眼睛狠狠的瞪著鄭義。

“啊!”

周圍圍觀的女性尖叫起來,昏暗的隧道,昏暗的火光,再加上李儒一那一身鮮紅,他現在的樣子,活脫脫一個惡鬼。

鄭義的手不停的顫抖,身子也不敢動。李儒一不說話,盯著鄭義。鄭義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高傳甲的牙齒又被咬緊了。這詭異的畫麵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好端端的又變成這副樣子。他那很短的指甲,現在也刺進了手掌的肉裏。

緩慢的,高傳甲挪身上前。移到鄭義身旁,重重的吐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一樣,他伸出手壓回鄭義的手臂。他感受到鄭義身子的顫抖。

哎,終究還是個孩子。可誰又不是呢?

“李先生,你醒了麽,身體感覺怎麽樣,能起來麽。我在隧道裏麵發現的你……”

“李先生?李先生?”

高傳甲開口問,緊盯著李儒一,謹防他有什麽異動。

李儒一仍舊是一動不動,等鄭義挪開了,才發現他並不是盯著鄭義。他隻是睜大雙眼,像是透過隧道牆壁看向了遙遠的天邊,又像是死去的人雙眼完全沒有對焦。

他的嘴唇發白,嘴角幹裂。雙眼突出,兩腮凹陷。頭發油油地貼在一起。高傳甲用手在他眼前擺了擺,他仍然是沒有一丁點反應。

高傳甲轉過身,眼睛掃視周圍的人,詢問道“誰怎麽發現他醒過來的?”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個有著一下巴胡子老態的人顫巍巍的說“我看到他動了一下。”

“嗯?動了一下?”

“腦袋轉了一下,原本不是朝這個方向的。”

高傳甲轉過身,又看了看李儒一。搖搖頭,準備離開了。眾人也都轉了身,散開各忙各的去。

“樹……”

突然,一聲沙啞低沉的聲音響起。

眾人驚悚,一瞬間全都快速的轉回身。看李儒一。

隧道裏的光亮很暗,眾人的眼睛都睜得很大。

“樹……”

那沙啞可怖的聲音又從李儒一喉嚨裏傳出來,就像是從九幽地獄傳來的哀嚎,聲音痛苦低沉。

“植物……小心……”李儒一的嘴在動,顫動,很久,卻再沒有聲音發出來。

“紅!紅!”突然他又大喊兩聲,便徹底閉上眼睛,頭也倒向一邊。

高傳甲快速衝過去,蹲下身,頭貼在李儒一的胸部聽了聽,又摸了摸他的脈搏。

“還好,隻是昏過去了。”

“醫生!我們這裏還有醫生麽?”高傳甲大喊。

“我是個中醫。”從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裏走出一個老太。她皮膚幹癟,看上去弱不禁風,身上的衣服卻很是寬鬆,這顯得她更加瘦弱。但她的衣服很整潔,頭發也是打理的整整齊齊。一點不像是隧道裏的其他人那樣落魄。

她走上去,坐在了李儒一身邊。牽出李儒一的一隻手,號脈閉眼。又睜眼捏起李儒一的眼皮,一手掐著他的臉左右晃了兩下。說了聲“奇怪。”

“大娘,他這是怎麽了?”高傳甲問。

“沒大礙,大概是太累了吧。脈搏有力,應該說很健康。麵色也很幹淨,不像有什麽毛病。”

“大娘啊,這人都這樣了,哪麵色幹淨了?”人群裏有個年輕人好氣詢問。

老太瞪了他一眼,說到“要不你來看?”

年輕人縮了縮脖子,退回人群裏。

“大姨,你看他這嘴角……”

高傳甲指了指李儒一發白的嘴角。

“你給他擦擦,喂點水就好了。”老太說完就起身,又走回隧道的陰暗裏。

眾人都是直發愣。高傳甲從李儒一身下拽出一件衣服,拿著它給李儒一胡亂的擦了擦臉。又拿出水瓶給他慢慢滴了點水,果真像老太說的一樣。李儒一的臉色很好,甚至比他清醒的時候還好。之前李儒一因為長時間不間斷的救治傷者而很長時間沒有睡眠。他那雙眼睛早就已經血絲遍布,眼圈也是一片漆黑。

現在李儒一的麵色很是平和,不像剛才他睜眼時那麽嚇人,也不像之前疲憊不堪時那麽頹廢。他就像是睡在了母親的懷抱一樣,睡得很安穩。

高傳甲又忽然覺得慶幸,李儒一可能是他們這些幸存的人裏最專業的醫生了。那個神秘的老太是中醫,更何況是個古怪更甚於李儒一的人。有了對比,高傳甲瞬間覺得李儒一還是很可靠的,最少,一個活著的外科大夫絕對是要比一個老中醫在這種情況下更有用。

人就是這樣,一會覺得一個人麻煩無比,一會又覺得一個人十分有用。因為人們自己本身就是這樣的。這世上大概隻有人是沒法用肯定句來描述的。

高傳甲也放開心了,管他什麽神經病、精神病,隻要是不觸碰他的底線,不傷害他的家人,他就不管。若是他們活的不耐煩了,他也不介意送他們一程,在這個沒有法律的地方,誰更危險,誰就是法律。

當年年輕氣盛時的血氣又重回這個漢子的身體,他從部隊退出來,左右逢源的經商這麽多年,就是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如今他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又撿回自己的本性,用刀斧在自己被磨平的棱角處狠狠的劈出尖銳的棱痕。

“鄭義,怎麽樣了?”高傳甲雙手環抱,下巴微抬,以一種俯視的角度看著鄭義。

鄭義察覺到了高傳甲的異樣,勉強咧開嘴笑,淡淡說道“還好。”

“那就行,你準備準備,我們一會出發去山上。”

“好。”

人們不再圍觀,各自離去。少了能夠讓他們分散注意的事物,無邊的恐懼便籠罩他們。

“對八。”

“對十。”

幾個人聚在一起打牌,沒有多少激動,有的隻是木然。平時勢必要喊出所出的牌,現在卻隻是把牌往外一甩,嘴巴動動,擠出那麽幾個字就完了。

他們圍坐在一個火堆旁,他們的周圍則站著幾個盯著火堆的人。那幾個人像是在看他們打牌,卻又像是幾個釘在地上的木樁。

一個年輕人在臨近的火堆旁坐下,從兜裏掏出幾個手機,挨個拆開查看。

“怎麽樣?能修好麽?”高傳甲走過去問。

“不行啊,大哥。你看這板子,全都燒了。”年輕人搖搖頭,把幾個拆開的手機拿給高傳甲看。

“行吧,別捅咕了。收拾收拾,撿點有用的,一會跟我上山。”高傳甲也是歎氣,若是有能用的手機,還可以去山上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搜到信號。就算是沒有信號,也能當個手電筒使,現在的人出行還有幾個帶著手電筒的呢。他找遍了火車殘骸也就翻出了兩個能用的手電筒,不到必要的時候,這兩個手電筒絕不能浪費電量。

那個年輕人把手裏的幾個手機往地下一扔,就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隨口問到“高大哥,你說,李醫生是不是和劉姑娘一樣啊。”

“對啊!劉姑娘!”高傳甲這才想起來還有個劉晴初也是昏迷不醒,可以讓那個大姨看一看。他拔腿就跑,向那陰影處去尋那個老太。

“哎?高大哥,你等等我。”

“順子,你去叫人,等會到隧道口等我。”高傳甲頭也不回的喊到。

“好嘞!”

鄭義緊了緊手裏的背包,走到帳篷裏看到一個老太正牽著劉晴初的一隻手,模樣像是在診脈。

“高大哥,這是?”

“別說話。”高傳甲瞪了他一眼。

“這個姑娘……”

“怎麽了大姨?她有生命危險麽?”

“這倒沒有,不過這位姑娘的脈象絕不是普通人的脈象。”

“大姨這是什麽意思?”

“她的元氣,比十個你加起來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