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一聲輕響，辦公室的木門隔絕了樓下隱約傳來的對新機器好奇的議論聲。
二樓的這間屋子不大，隻放了兩張舊辦公桌和幾把椅子，牆上釘著一張手繪的廠區布局圖，卻已是這新廠裏最氣派的地方。
嶽紅走到窗邊，推開刷著綠漆的木窗，讓帶著新磚瓦和泥土氣息的風吹進來。
她轉身，爽利道：“現在廠子立起來了，證件齊全心裏踏實。”她頓了頓，繼續道：“眼下最要緊的是讓機器轉起來，得趕緊把咱們的頭炮打出去。”
林鈴點頭，走到自己那張靠牆的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幾件折疊整齊的樣品。
一件是收腰掐褶的鵝黃色尖領襯衫，正是省城賣瘋的樣式；一件是借鑒了港風雜誌上廓形做了簡化處理的薄款小西裝外套；還有一條高腰微喇的深藍色牛仔褲。
“頭炮，就這幾樣。”林鈴將樣品在桌上攤開，指尖劃過挺括的滌綸布料和細密的縫線，“襯衫和外套，省城那邊已經證明了銷路。牛仔褲是城裏年輕人現在最認的時髦。咱們的料子紮實，版型正，針腳也細密。”
她看向嶽紅，“紅姐，你看讓誰帶著這些樣品出去跑最合適？”
嶽紅幾乎沒有猶豫，手指在桌麵上點了點：“省城那條線，我和巧妹熟，人頭也混了個臉熟。我倆帶一批貨，再叫上兩個手腳麻利嘴皮子也利索的小媳婦，過兩天找你大哥的車隊再去一趟！省城幾個大的百貨商店和批發市場，都得把路子趟開，能鋪貨就鋪貨，能做批發就做批發！”
她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
正說著，樓下傳來一個嫂子特有的大嗓門：“鈴鐺！紅嫂子！樓下都拾掇好了，啥時候發工裝啊？大家夥兒都等不及想上手試試新機器啦！”
嶽紅和林鈴對視一眼，都笑了。
嶽紅走到門口，朝樓下喊：“急啥！工裝還能少了你的？十六，你上來！”
應十六咚咚咚跑上來，臉上還帶著對新機器的興奮：“啥事，嫂子？”
“給你個新活兒。”嶽紅拿起桌上那條深藍色牛仔褲，塞到他手裏，“你不是老念叨著想去看看外麵的世界？這條褲子，還有這件襯衫，給你各拿兩件當樣品。你明天坐車去城裏找百貨大樓把這東西推出去！”
“記住咱們是廠家！價格可以談，但質量要拍胸脯保證！遇到大主顧，記下聯係方式，回來報給廠裏！”
應十六撇嘴，有些不情願，跑來跑去還是在城裏，這和他去菜店賣菜上貨有什麽區別？
“不樂意？不樂意算了，我讓其他人去。”嶽紅笑了下，將衣服扔回桌上嘴裏說著：“原本還想著你先試試水，城裏跑成功了再去其他縣市發展關係……”
話還沒說完，應十六唰的拿起桌上的衣服抱在懷裏，笑的見牙不見眼，“樂意樂意，當然樂意！”他的亮的像兩盞小燈泡，連連保證道：“嫂子你放心！我應十六出馬，保管把咱們鈴鐺的招牌掛遍全省！！”
“別光顧著耍嘴皮子。”林鈴笑著叮囑，遞給他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談的價格、對方的要求、人家的地址電話，都記清楚了。還有，路上注意安全，錢和貨都看緊點。”
“知道啦！我辦事，你們放心！”應十六把本子筆小心揣進懷裏，抱著樣品咚咚咚跑下樓去顯擺了。
嶽紅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語氣卻帶著信任：“這小子，滑頭是滑頭了點，膽子大，人也活泛，出去闖闖也好。”她轉頭對林鈴說：“省城那邊我和巧妹帶人去，家裏這一攤，還有新招的工人培訓，就靠你多盯著了。”
林鈴點頭，笑答：“嫂子放心，實在忙不開我就讓三哥來幫我，實在不行還能找族長爺爺和我大伯鎮場子，虧不了。”
嶽紅一想也是，在應家村誰都可能出事就是林鈴不可能。
她就是手上多一道口子，廠裏這些人回去都要被盤問三遍確認不是他們造成的才會被放過，也難怪林鈴那麽堅定要在應家村建廠。
“走！我們下去發工裝，開機器！”
嶽紅扶著林鈴下樓，來到樓下時，準備好的工服已經擺在桌上了，工人摩拳擦掌，雙眼蹭亮！
嶄新的藏青色圍裙和同色套袖被分發到每一個新招的女工手中。布料厚實，針腳細密，左胸口的位置還用黃色絲線繡著一個小小的鈴鐺形狀的廠標。
“快換上！快換上！”
幾個性子急的小媳婦迫不及待地抖開圍裙套在身上，又戴上套袖，互相打量著，臉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和自豪。
穿上這身工裝，感覺立刻就不一樣了，不再是圍著灶台轉的農家婦女，而是正兒八經的廠裏工人了。
“都安靜。”嶽紅拍了拍手，聲音清亮，“工裝發到手裏，就是咱們鈴鐺廠的人了！往後幹活，手腳麻利點，眼睛放亮點，針腳要密實，線頭要剪幹淨！做壞了料子，可是要扣工錢的！做得好，月底有獎金！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女工們齊聲應道，聲音洪亮。
“好！”
嶽紅滿意地點點頭，指向那一排被紅紙覆蓋，早已撩撥得人心癢癢的縫紉機，“現在，揭紅布，開機器！”
女工們呼啦一下圍了過去，笑著一起揭開紅紙。
嶽紅親自示範，拉過凳子坐下，熟練地穿針引線，腳下輕輕一踩踏板。
“噠噠噠噠噠——”
富有節奏的機器運轉聲，第一次在鈴鐺服裝廠的廠房裏響起。
“都回自己位置，開機！”嶽紅一聲令下。
女工們立刻湧向屬於自己的那台機器，學著嶽紅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穿針引線，腳下試探著踩動踏板。
“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
起初，機器的聲音還有些生澀不連貫，甚至伴隨著幾次斷針的輕微驚呼。
但在嶽紅和幾個手腳快悟性高的老手的耐心指導和示範下，很快，噠噠噠的聲音就變得流暢起來。
林鈴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