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裏昏黃的燈泡嗡嗡作響,映照著應國明臉上尚未褪盡的驚悸。

他灌了一大口涼白開,冰涼的**滑入喉嚨,才勉強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寒意。

“有人跟著你?”

應發順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指無意識地在破舊的藤椅扶手上敲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應國明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發緊:“爸,我打包票!從巷口拐進來那段,特別黑,路燈又壞了兩盞。我總覺得後脖子發涼,回頭看了好幾回,啥也沒瞅見,可那感覺……就跟被什麽東西盯上了一樣!”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頸,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股陰冷的黏膩感。

“走到咱家門口,那感覺才猛地沒了,像被什麽東西掐斷了似的。”

應國斌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才開口,聲音低沉:“哥,你回來的路上,有沒有碰著什麽特別的人?或者……看到什麽不對勁的東西?”

他想起自己剛才開門時,似乎也瞥到門外巷子深處有什麽影子一晃而過,極快,快得像是錯覺。

應國明皺著眉仔細回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有,路上黑黢黢的,除了我自己的腳步聲,啥動靜都沒有。”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自我懷疑,“會不會……是我太緊張了?被家裏這事兒鬧的?”

應發順沒接話,渾濁的眼睛掃過地上那一堆吳國棟夫婦讓帶回來的營養品,又看向屋外的院子。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帶著一股狠勁:“緊張?我看未必!老吳家那老婆子能豁出臉帶人來砸門搶孩子,她那些個堂兄弟侄子,能是什麽善茬?保不齊就有那躲在陰溝裏、見不得光的東西,想著找補回來!”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應國斌的脊背。

他反倒覺得未必是吳家的堂兄弟,而是衝著正青來的。

想到自己送正青去車站時被人跟蹤的異樣感,他一直以為沒人盯著了,沒想到竟然還在,而他竟然沒有發現?!

想到這裏,應國斌也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部分燈光,在牆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爸說得對。”

“不能大意。那老婆子被抓了,難保她那幾個好侄孫不記恨。哥你今晚回來,他們可能真盯上了。”

應發順走到堂屋門口,春天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灌了進來,吹得人一個激靈。

他眯著眼,一寸寸掃過黑沉沉的院落。

“老二,”應發順的聲音在夜風裏顯得格外冷硬,“去灶房,把劈柴的斧頭拿來,放堂屋門後。”

“爸?”應國斌愣了一下。

“拿著!心裏踏實!”應發順不容置疑,“還有,晚上睡覺堂屋的燈別關,亮著。”他指了指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亮堂點,看那些見不得人的玩意兒還敢不敢湊近!”

他頓了頓,布滿皺紋的臉上閃過一絲狠厲:“我應發順活這麽大歲數,還沒怕過誰!敢動我孫子,敢來我家撒野,老子管他是人是鬼,都讓他有來無回!”

他看著父親佝僂卻挺直的背影,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湧上眼眶。

都是他無用才連累家人。

“嗯!”應國明重重應了一聲,也跟著站到門口。

應國斌心頭一凜,沒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向灶房。

他目光掃過角落,那把劈柴的斧頭就靜靜靠在牆邊,厚重的斧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冷硬的幽光。

他走過去,粗糙的大手握住被磨得光滑的斧柄,他提著斧頭走回堂屋,將它輕輕靠在門後的陰影裏。

“爸,放好了。”應國斌的聲音低沉。

應發順“嗯”了一聲,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老大,”他頭也沒回,“今晚你睡堂屋這張竹榻。”

他指了指靠牆放著的一張舊竹榻,“燈亮著,斧頭就在手邊。警醒點,聽到外麵有半點不對勁,先抄家夥,再喊人!”

“爸,我睡這裏,您和媽……”

“少廢話!”應發順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這把老骨頭,覺少。你媽帶著孩子睡,老二也回屋,警醒著點,你媳婦兒孩子也在屋裏!”

“知道了,爸。”應國明聲音幹澀,用力點頭。

夜,更深了。

裏屋,劉巧妹側身躺著,懷裏緊緊摟著驚魂未定的應孝晨。

孩子的小手緊緊抓著她胸前的衣襟,呼吸雖然漸漸平穩,但偶爾在睡夢中還會驚悸般地**一下。

她將兒子往懷裏又緊了緊,臉貼著孩子柔軟的發頂,無聲地歎了口氣。

應國斌躺在床外側,呼吸平穩,但劉巧妹知道,他肯定也沒睡。

另一個房間,林曉燕摟著同樣不安的吳展鵬,小家夥也睡得不安穩小眉頭皺著。

林曉燕的手一下下極輕地拍著他的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緊閉的房門,憂心忡忡。

整個應家小院,除了孩子們偶爾不安的夢囈,靜得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下半夜。

“沙……沙沙……”

一陣極其緩慢的刮擦聲,斷斷續續地飄了進來。

竹榻上的應國明猛地睜開眼,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向了頭頂,耳朵豎得筆直,死死捕捉著那細微的聲響。

“沙……沙沙……”

又來了!更清晰了!

一股寒氣從應國明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幾乎是彈射般坐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竹榻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緊貼著冰涼的木門,側耳傾聽。

屋外,那詭異的刮擦聲停了。

應國明握緊斧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心裏全是黏膩的冷汗。

就在他幾乎要以為那隻是自己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聽時——

“篤…篤篤……”

極其輕微的敲門聲!

應國斌高大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草從後院走出來,站在另一側和應國明對視一眼,兩人默契點點頭。

這時,遠處巷子裏突然傳來一聲醉醺醺的吆喝:“張…張老三!你個…你個龜孫!還…還不滾回家!老…老子看見你影子了!躲…躲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