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璿死死地盯著地麵,“他叫……侯昭。”

阮棠替她空了的茶杯續上水,溫熱的茶水倒進去,騰起一縷白氣。

“做什麽的?”

“京畿大營裏,一個……校尉。一個無名小卒。我娘要是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她說完,又開始小聲地抽噎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阮棠把那杯熱茶,推到她手邊。

“所以呢?哭完了,就頂著這張臉去周家?”

李璿被這句話問得一愣,抽噎聲都停了。

“路就兩條。”

阮棠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坐在地上的人。

“一條是嫁過去,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另一條,是爭一爭。你自己選。至於周家的事,我來解決。”

阮棠扔下這句話,轉身去整理自己被弄亂的裙角。

“你隻要想清楚,你值不值得我費這個神。”

李璿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都麻了。

她看著阮棠的背影,過了許久,才用發顫的聲音,輕輕喊了一句。

“嫂嫂……”

阮棠在燈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便以府裏新賞的料子太多,想回娘家一趟,請母親和嫂嫂們幫著裁量做幾身新衣為由,向謝氏告了假。

謝氏正因為李璿的事憋著一肚子火,巴不得她趕緊走,免得在眼前礙眼,想也沒想就準了。

阮呈的馬車沒有回阮府,而是繞了幾個圈,停在了城南一條僻靜的小巷裏。

她換上了一身早就備好的青色儒衫,將頭發高高束起,臉上也做了些修飾,眉毛畫得粗了些,膚色也用薑黃染得暗了些,瞧著就像個初出茅廬的清秀書生。

醉春風。

京城最銷金的窟,最奢靡的溫柔鄉。

阮棠站在那棟雕梁畫棟的樓底下,聞著空氣裏飄來的,濃得化不開的脂粉香氣,胃裏一陣不適。

她記得書裏提過一嘴,這位周恒公子,在外是溫文爾雅的君子,私下裏,卻是這醉春風三樓的常客,甚至還包下了一間雅房,長年累月地用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裏的厭惡,抬腳走了進去。

一樓的大堂裏,喧囂鼎沸,穿著暴露的舞姬在台上扭動著腰肢,底下是推杯換盞的各色男人,**詞浪語,不絕於耳。

“喲,哪兒來的俊俏小哥兒?瞧著麵生得很啊。”

一隻油膩膩的手,猛地抓住了阮棠的胳膊。

那人一身酒氣混著口臭,熏得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

“來,陪大爺喝一杯!”

阮棠想把手抽回來,那人卻攥得死緊,渾濁的眼珠子在她身上放肆地打量。

她一個趔趄,差點被拽進那人懷裏。

就在這時,抓著她胳膊的手,突然鬆開了。

那個滿臉通紅的胖男人,像是見了鬼,臉上的**笑瞬間凝固,點頭哈腰地退到了一邊,嘴裏含含糊糊地道歉,連個屁都不敢再放。

阮棠驚魂未定,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麵前,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來人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錦袍,手裏端著個酒杯,骨節分明。

阮棠定了定神,壓著嗓子,聲音還有些發顫。

“多謝公子。”

那人沒回頭,隻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用一種有些怪異的調子,不鹹不淡地說了句。

“這地方,你也敢來?”

她沒有看到,在她轉身之後,那個紫衣男人,緩緩回過頭,那雙帶著幾分異域風情的眸子,饒有興致地,落在了她那略顯倉皇的背影上。

三樓比一樓安靜了許多,也更顯奢華。

阮棠憑著記憶,小心翼翼地找到了走廊盡頭那間名為“風月無邊”的雅房。

門沒有關嚴,虛掩著,裏麵傳來一陣男女調笑的聲音。

阮棠湊過去,透過門縫往裏瞧。

隻見一個穿著月白色錦袍的男人,正半躺在軟榻上,懷裏摟著一個衣著暴露的舞姬,手裏還端著酒杯,正由著那舞姬給他喂酒。

正是周恒。

“周郎,您前幾日怎麽沒來?奴家都想死你了。”舞姬的聲音嬌滴滴的,能膩死人。

周恒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發出一聲得意的輕笑。

“前幾日,興寧侯府那個老虔婆,非拉著我去相看她那個寶貝女兒,耽擱了。”

舞姬故作驚訝地捂住嘴,“哎呀,那可是侯府的嫡女,周郎好大的福氣呀!聽說那位李家小姐,生得花容月貌,知書達理,您這就要做侯府的東床快婿了,往後可別忘了奴家才是。”

“嗬。”周恒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捏著舞姬的下巴,眼神輕佻又鄙夷。

“就她?那個李璿?跟個木頭樁子似的,無趣得很。也就是她那個娘,上趕著要把女兒塞給我。要我說,她連你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

門外,阮棠聽著這番汙言穢語,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裏。

她為李璿感到不值,也為謝氏的愚蠢感到可笑。

一股怒火,從心底燒了起來。

她決定,要讓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付出點代價。

夜漸漸深了。

雅房裏的嬉笑聲停了,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阮棠從後廚偷偷拿來一捆半濕的幹草,又尋了個沒人用的舊火盆,悄無聲息地放在了周恒的雅房門口。

她沒有點火,隻是用火折子將那濕草引燃,又用扇子扇了扇。

很快,一股夾雜著草木燒焦味的濃煙,便順著門縫,滾滾地湧進了屋子裏。

“咳咳……咳……”

屋裏的人被嗆醒了,緊接著,便是舞姬驚恐的尖叫。

“著火了!著火了!”

周恒從睡夢中驚醒,一睜眼就看到滿屋子的濃煙,腦子裏嗡的一聲,什麽都來不及想,連外衫都顧不上穿,隻著一身裏衣,連滾帶爬地就衝出了房門。

“來人啊!救火啊!”

他這一嗓子,把整個三樓的客人都給驚動了。

一時間,各個雅房的門都打開了,一群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衝了出來,正好看見周恒赤著腳,披頭散發,隻穿著一身褻衣,狼狽不堪地站在走廊裏大喊大叫。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這不是周公子嗎?怎麽這副模樣?”

“嘖嘖,真是看不出來啊,平日裏人模狗樣的,私底下玩得這麽開啊?”

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嘲諷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周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