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裏,林遠穿著一身囚服,頭發花白,再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看到阮棠,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幾分怨毒。
“皇後娘娘大駕光臨,是來看老臣的笑話嗎?”
“不。”阮棠隔著牢門,淡淡開口,“本宮是來給你送行的。”
林遠愣了一下。
“明日,本宮就要南巡。京城裏的事,陛下都已安排妥當。至於你們……”阮棠笑了笑,“三法司已經定了罪。貪贓枉法,意圖謀逆,秋後問斬。一個都跑不了。”
林遠癱坐在草堆上,慘笑一聲。“成王敗寇,老臣無話可說。”
“本宮今日來,不是為了跟你說這些。”阮棠話鋒一轉,“本宮隻想問你一件事。你的女兒林佩兒,當年嫁給鎮北侯世子,是不是你一手安排的?”
林遠沒想到她會問這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還是點了頭。
“是。佩兒能嫁入侯府,是她的福氣。”
“福氣?”阮棠冷笑,“讓她嫁給一個身有隱疾,不能人道的男人,也是福氣?”
林遠臉色一變。“你……你怎麽知道?”
“本宮不僅知道,還知道你為了讓女兒在侯府站穩腳跟,不惜買通府醫,給她開了假孕的方子,又從外麵找了個孩子,想來一招狸貓換太子。”
林遠的嘴唇開始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是不是很好奇,本宮為什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阮棠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因為那個被你們換掉的孩子,就是本宮的女兒,念兒。”
“轟——”
林遠隻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阮棠,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沒想到吧?”阮棠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你算計了一輩子,想讓你的外孫當上侯府的世子,將來繼承爵位。卻沒想到,你親手換掉的,是你真正的外孫女。”
“而你費盡心機弄進侯府的那個孽種,和你女兒一樣,都是九幽教的棋子。”
“不……不可能……”林遠拚命搖頭,狀若瘋癲,“佩兒她……她怎麽會……”
“不信?”阮棠從懷裏掏出一封信,扔進牢房裏。
“這是你女兒的親筆信。她在信裏,親口承認了所有事。包括她是怎麽跟你聯手,又是怎麽跟九幽教的人勾結,想謀奪鎮北侯府的兵權。”
林遠顫抖著手,撿起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他越看,臉上的血色褪得越快。
看到最後,林遠猛地噴出一口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爹算計了一輩子,沒想到,最後竟是給別人做了嫁衣……報應……都是報應啊……”
從天牢出來,阮棠內心沒有輕鬆。
她隻是覺得,世間的因果循環,真是諷刺。
第二天,天剛亮。
南巡的隊伍,浩浩****地出發了。
阮棠坐在寬大的馬車裏,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裏百感交集。
她離開江南時,還是一個任人欺淩的庶女。
如今再回去,卻已是權傾天下的大炎皇後。
車隊行至城門口,一個穿著鎧甲的年輕將軍,騎著馬,等在那裏。
是周放。
他奉旨回京交接兵務,正好趕上阮棠南巡。
“臣,參見皇後娘娘。”周放下馬,單膝跪地。
“起來吧。”阮棠掀開車簾,看著他,“你怎麽在這兒?”
“臣聽聞娘娘要回江南,特來相送。”周放站起身,抬頭看著她,目光灼灼,“娘娘此去,路途遙遠,萬望保重。”
他的眼神,太過直白,讓阮棠內心有些不自在。
她咳了一聲,轉移話題:“北境的事,都處理好了?”
“都處理好了。多虧了娘娘的錢糧,如今北境民生漸安,將士用命。赫連城的餘孽,再也翻不起什麽風浪了。”
“那就好。”阮棠點點頭,“你這次回京,就別再回北境了。京營那邊,還缺個都統。我看你就很合適。”
周放聞言,眼中閃過幾分喜色,但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臣……領旨。”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京營的擔子不輕,你趕緊去上任吧。”阮棠放下車簾,吩咐道,“出發。”
馬車緩緩啟動,周放站在原地,目送著車隊遠去,久久沒有動彈。
車隊一路南下。
半個月後,進入江南地界。
沿途官員聽聞皇後南巡,都想在娘娘麵前露個臉。
今天送來一籃新采的枇杷,明天就獻上一幅前朝名畫。
在一個驛站,當地知府甚至捧著自己寫的長詩,當眾朗誦,歌功頌德。
阮棠坐在馬車裏,聽著那刺耳的吟誦聲,內心煩躁。
“薑清月。”
“奴婢在。”
“告訴他,本宮車馬勞頓,聽不得噪音。再念,就掛在城門上,念給全城百姓聽。”
薑清月忍著笑,領命去了。
外麵總算清淨了。
“娘娘,快到蘇州府了。”薑清月遞來一杯溫茶。
阮棠應了一聲,內心沒什麽波瀾。
對她來說,回阮家,無異於重返一個熟悉的戰場。
蘇州府,阮家。
府門大開,阮家上下從主子到奴仆,在門口跪了一地。
為首的是阮棠的父親,阮敬。他穿著嶄新的儒袍,身板筆直,但微微顫抖的胡須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他身旁,一個麵色蒼白的消瘦男子被人攙著,跪得有些吃力。是阮棠的兄長,阮修。
“恭迎皇後娘娘回府,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聲中,阮敬激動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阮棠扶著薑清月的手下車。
“都起來吧。”她的聲音平淡。
“謝娘娘。”
阮敬站起身,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叫娘娘,還是叫女兒。
“父親。”阮棠先開了口。
“哎,哎!”阮敬連聲應著,眼淚掉的更凶。
阮棠的目光落在阮修身上。
“哥。”
阮修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卻沒有血色的臉。他衝阮棠笑了笑,隨即猛烈咳嗽起來,整個人都弓了下去。
“咳咳……臣……參見皇後娘娘……”
“自家人,不必多禮。”阮棠走過去扶住他,“外麵風大,先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