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健的身體,篩糠似的抖了起來。“臣……臣……”
“看來,赫連將軍的清君側,是想清到你劉大學士的家裏去啊。”
“陛下饒命!陛下明察啊!”劉健拚命磕頭,“臣與赫連城絕無半點私交!是他……是他想構陷老臣啊!”
“是嗎?”慕容琛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沒再理會這個已經嚇破了膽的老臣,轉身,在阮棠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上丹陛,重新在鳳位旁的軟榻上坐下。
“赫連城謀反,朕知道了。”
他的目光掃過殿下眾臣,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威嚴。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炎的江山,不是他一個叛將,說拿就能拿走的。”
“傳朕旨意。”
“命,羽林衛大將軍周放,為平叛主帥,領兵十萬,即刻開赴雁門關。”
周放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餡餅,真能砸到自己頭上。
他狂喜地出列,單膝跪地,聲如洪鍾。
“末將,領旨!”
“另。”慕容琛的目光,再次落到劉健身上,“朕念你勞苦功高,就不追究你今日殿前失儀之罪了。”
劉健剛鬆了口氣。
“隻是,國難當頭,糧草先行。平叛大軍的糧草,就由劉大學士,全權負責吧。”
“三日之內,朕要看到足夠十萬大軍支用三個月的糧草。少一粒米,朕唯你是問。”
劉健的臉,“唰”的一下,全白了。
這一下,比殺了劉健還難受。
十萬大軍三個月的糧草,那是什麽概念?就算把他劉家幾代人的積蓄都掏空了,也未必能湊齊。
這明擺著,是要他的命。
劉健癱在地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嘴唇哆嗦著,最後兩眼一翻,跟剛才的錢萬金一樣,也暈了過去。
大殿裏,再沒人敢出聲。
陛下這一手,玩得太狠了。
他沒殺人,卻比殺人更誅心。
把平叛的糧草重任交給你,你辦不好,就是貽誤軍機,是叛國之罪。你要是想辦好,就得傾家**產。
這燙手的山芋,誰接誰死。
“退朝。”
慕容琛說完這兩個字,便在阮棠的攙扶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留下滿朝文武,看著地上暈倒的劉大學士,一個個心裏發毛。
剛走出太和殿,周放就追了上來,他跑得太急,頭盔都歪了。
“陛下!娘娘!”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激動得臉都紅了。
“陛下,您真讓末將去平叛?”
周放有點不敢相信,這天大的功勞,怎麽就砸自己頭上了。他雖然是羽林衛大將軍,可羽林衛是京城的禁軍,主要是守衛皇宮,跟邊軍那些百戰之師比不了。
讓他去對付赫連城那種沙場老將,他心裏有點虛。
慕容琛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怎麽,你怕了?”
“末將不怕!”周放梗著脖子,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末將就是……就是有點激動!”
“陛下放心!末將就是豁出這條命,也一定把那反賊的腦袋給您提回來!”
慕容琛看著他這副樣子,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朕不要你的命。”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隻有他們幾人能聽見。
“朕要你,慢點打。”
“啊?”周放徹底懵了。
行軍打仗,不都是講究兵貴神速嗎?怎麽到了陛這兒,就反過來了?
阮棠也有些不解,看向慕容琛。
“十萬大軍開過去,不是去打仗的。”慕容琛的眼神裏,透著一股老狐狸似的精明,“是去紮營的。”
“你到了雁門關,就給朕把營寨紮得牢牢的,天天在陣前罵戰,就是不許主動出擊。赫連城打你,你就守。他退,你也不追。”
“總之,一個字,拖。”
周放撓了撓頭,更糊塗了。
“陛下,這……這是為何?”
“赫連城是鎮北將軍,北境的糧草軍械,都在他手上。他如今起兵,用的是北境自己的糧草。”慕容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十萬大軍,人吃馬嚼,一天消耗多少?他耗得起嗎?”
“朕讓你拖著他,就是要讓北境的百姓看看,這位一心為他們著想的赫連將軍,是怎麽拿著他們的活命錢,去打一場根本打不贏的仗。”
“等北境的糧倉空了,民怨沸騰了,不用你動手,他自己就先亂了。”
周放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恍然大悟。
“陛下英明!這是要活活拖死他啊!”
“還有,”慕容琛看了一眼旁邊的江淮,“江淮會跟你一起去。”
江淮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周將軍主外,負責軍務。江大人主內,負責鋤奸。”慕容琛吩咐道,“赫連城敢反,軍中必有他的同黨。朕要你,把這些釘子,一顆一顆,都給朕拔幹淨了。”
“臣,遵旨。”江淮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周放看著江淮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心裏踏實了不少。
有這個煞神在,他心裏就有底了。
安排完這一切,慕容琛的臉色更白了,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回宮。”阮棠扶住他,不讓他再多說。
坤寧宮。
殿門一關,慕容琛的身子就軟了下去,靠在阮棠身上,大口地喘著氣。
“都說了讓你別硬撐!”阮棠把他扶到床榻上,又是心疼又是生氣。
“不撐不住。”慕容琛靠在軟枕上,緩了口氣,“我不出來,你今天怕是要血濺太和殿了。”
想起剛才阮棠拔下鳳釵的那一幕,他現在還心有餘悸。
“我就是嚇唬嚇唬他們。”阮棠嘴硬道,“我還沒看到念兒嫁人,還沒看你君臨天下,我才舍不得死。”
慕容琛沒跟她爭,隻是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棠棠,朕把京城交給你了。”
阮棠的心,猛地一顫。
“周放和江淮都去了北境,京中的兵力就空了。賢王那個老東西,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慕容琛看著她,眼神凝重,“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在京城裏製造混亂。”
“朕現在這個樣子,朝堂離不開你。”
“朕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你本該在朕身後,安安穩穩地做你的皇後。”
“我不覺得。”阮棠打斷他,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以前,是你護著我。現在,換我護著你。”
她看著他,眼睛裏像是有星星。
“慕容琛,你隻要安心養好身子就行。外麵的事,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