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箱打開,裏頭瓶瓶罐罐輕微磕碰,發出一陣細碎聲響。
阮棠提著那隻破舊的藥箱,低頭走到床邊。
**的人原本半闔著眼,一副昏昏欲睡的病態,此刻卻倏地睜開了。
阮棠沒看她,專心致誌地從一瓶藥膏裏,用竹片刮出一點,準備先塗在傷處周圍。
竹片尚未觸及皮肉。
“嘶——”
**的謝雲皎忽然發出一聲痛呼。
她整個人往後一縮,沒受傷的那隻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錦被,關節都捏白了。
“陛下……她……她弄疼我了……”
慕容琛本是靠在椅背上,聞聲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沒看謝雲皎,隻死死地盯著阮棠那隻懸在半空的手。
“輕點。”
阮棠的動作頓住了。
一股滔天的火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輕點?
你明知道我是誰,明知道我為了什麽而來,明知道我爹娘的腦袋還懸在刀口上,現在,你卻為了這個在你麵前演戲的女人,讓我輕點?
她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想把手裏的剪刀直接捅進謝雲皎的傷口裏。
但她不能。
阮棠死死地咬住後槽牙,將那股幾乎要噴湧而出的恨意和屈辱,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抬起頭時,她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甚至還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是民婦手笨,民婦該死。”
那個笑,看得慕容琛心裏莫名地不是滋味。
他寧願看她方才那副恨不得吃了他的樣子,也比看她現在這副卑微順從的模樣要順眼。
帳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古怪的壓抑。
阮棠不再多言,手上的動作卻越發麻利,清洗,上藥,包紮,一氣嗬成。
她的手法又快又穩,謝雲皎甚至來不及再裝腔作勢,傷口就已經被處理妥當。
“好了。”
阮棠收起東西,從藥箱最底層摸出一個蠟封的小藥丸,遞了過去。
“謝姑娘,這是民婦家傳的祛疤丸,每日一粒,用水化開塗抹在傷處,待傷口愈合之後,保證不會留下半點疤痕。”
謝雲皎看著那顆黑乎乎的藥丸,卻沒有接。
她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惡意。
“陳娘子?”她慢悠悠地開口,視線卻在阮棠和慕容琛之間來回打量,“我怎麽瞧著你,這麽眼熟呢?讓我想想……啊,我想起來了,你長得,可真像我從前在興寧侯府時,見過的世子妃娘娘。”
她特意加重了世子妃娘娘幾個字,隨即,臉上的笑容一收,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轉向慕容琛。
“陛下,臣女實在是想不明白。當初在侯府,世子妃娘娘處處看臣女不順眼,如今臣女僥幸為陛下擋了一災,她又為何要這般好心,又是假扮醫女,又是送藥的……這藥,臣女……臣女不敢吃。”
這一番話,說得是柔中帶刺,合情合理。
慕容琛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帶著審視的意味,重新落在了阮棠身上。
是啊,為什麽?
她們之間有過節,阮棠又為什麽要費盡心思來給她治傷?
麵對這致命的指控和帝王毫不掩飾的懷疑,阮棠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甚至沒有去看謝雲皎那張寫滿了得意的臉,隻是靜靜地看著慕容琛,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陛下,民婦究竟是誰,這藥丸裏究竟是什麽,其實都不重要。”
她迎著他探究的目光,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重要的是,謝姑娘是您的救命恩人,民婦和您一樣,都盼著她能早日康複,不要再因為這點小傷,耽誤了您寶貴的工夫。”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那雙死水般的眸子裏,終於透出了一點別樣的情緒。
“這樣,民婦才有機會,能和陛下……談一談正事。”
正事。
這兩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了慕容琛的心上。
他瞬間就想起了昨夜暗衛呈上來的那一遝沉甸甸的,足以讓信王萬劫不複的密信。
他想起了她用自己的性命和清白做的賭注。
也想起了他許諾給她的,那正在一點點流逝的三天時間。
昨夜他拿到證據,本想立刻就發作,卻被獵虎之事和謝雲皎的傷耽擱了。
他竟忘了,她還在絕望地等著他的一個結果,她的家族,還在等著他的一道赦令。
他利用了她,把她當成探路的棋子,用完之後,便將她拋在腦後。
而她,都知道。
一股難以言喻的懊惱和心虛,瞬間攫住了他。
慕容琛的臉色變了幾變,眼中的猜忌和審視,盡數褪去,隻剩下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
他有些狼狽地移開了視線,不敢再看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知道了。你先退下。待會兒,到朕的書房來。”
書房裏,隻燃著一豆燭火。
光影昏沉,將跪在地上那道纖細的身影拉得扭曲、漫長。
阮棠就那麽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背脊挺得筆直。
她在等。
等那個憑窗而立,負手將一方月色都擋得嚴嚴實實的男人,降下最終的宣判。
許久。
久到她膝蓋的骨頭都開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那人才終於開了尊口。
“說吧。”
嗓音平平,聽不出什麽溫度。
阮棠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裏帶著一絲被煙火燎過後的沙啞。
“信王與北狄往來的那些東西,陛下都看過了。”
“我父親不肯做他的狗,他就想毀了我們阮家滿門。”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一絲哽咽,隻是平靜地抬起頭,迎著那片沉沉的陰影。
“阮家是冤枉的。”
屋子裏又靜了下去。
那片陰影緩緩轉過身,沉重的壓迫感隨著他的步子,一點點逼近。
他當然清楚,那些信件字字誅心,每一筆都是信王謀逆的鐵證。
可清楚,與立刻動手,是兩回事。信王在朝中盤踞多年,黨羽遍布,拔出蘿卜帶出泥,要動他,需得萬無一失。
“此事,朕自有分寸。信王勢大,朕需要一個萬全之策,不可打草驚蛇。”
“你……別太心急。”
別太心急?
阮棠垂著頭,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死寂的深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她抬起頭,那張蠟黃的小臉上,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裏,再沒了半分卑微和畏懼。
“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