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給你們兩條路。”

“第一條,主動開倉放糧,平抑物價。所有物資,由朝廷統一收購,價格按災前市價來算。算是你們為國分憂,本宮既往不咎,日後還會有封賞。”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慘白的臉。

“第二條路嘛……靖安司的大牢,還空著不少位置。”

“本宮言盡於此,各位,自己選吧。”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牙齒磕碰的咯咯聲。

“娘娘饒命!”

那個米行老板帶頭磕響頭,腦門很快就見了紅。

“草民冤枉!米價高,那是因為進價也高啊!路上兵荒馬亂的,折損了多少糧食……”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阮棠不作聲,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米行老板的哭嚎聲戛然而止,哽在喉嚨裏。

江淮上前一步,從懷裏摸出本冊子,丟在米行老板的麵前。

“劉老板,靖安司的賬,要不要我給你念念?”

“你名下七個糧倉,大亂前存米三十萬石。災後,你關了五家米鋪,隻留兩家,米價翻了十倍。賣出去的米,不到一萬石。”江淮念著,臉上一絲波瀾也無。

“你那支運糧隊,半個月前就停在城外三十裏地,一步沒挪過。”

劉老板的臉一下就白了,他盯著那本冊子,身體一軟,癱倒在地,嘴巴張著,卻說不出話。

殿裏其他人縮著脖子,不敢出聲。有人已經開始拿袖子擦汗。

“我不想聽廢話。”

阮棠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麵碰出“嗒”的一聲輕響。

“我隻問,誰願意為國分憂?”

商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先開口。

“看來,各位都喜歡走第二條路。”

阮棠的聲音很輕。她朝江淮那邊看了一眼。

江淮會意,對著殿外一招手。

兩個靖安司校尉走了進來,手按在腰間的繡春刀上。

“劉老板,走一趟吧。”

劉老板嚇得撲過去,抱住旁邊一個布莊老板的腿,嚎了起來:“娘娘!我錯了!我願意!我願意開倉放糧!”

“晚了。”

阮棠沒看他。

“我給過你機會。”

兩個校尉不再多話,一人架起一邊胳膊,拖著渾身發軟的劉老板就往外走。

劉老板的哭喊聲和求饒聲,在空曠的宮殿裏回**,然後戛然而止。

殿內,剩下的商人們,連呼吸都忘了。

殺雞儆猴。

這位皇後娘娘,不是在跟他們商量,她是在下命令。

“還有誰,想去靖安司的大牢裏,嚐嚐那裏的茶?”

阮棠的聲音再次響起。

“草民願意!”

“草民也願意!”

“願為娘娘分憂!為朝廷分憂!”

這一次,再沒人敢猶豫。所有人爭先恐後地表態,生怕說晚了,下一個被拖出去的就是自己。

“很好。”

阮棠站起身,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清月,把名單記下來。哪家出多少米,哪家出多少藥,哪家出多少布。一個時辰內,我要看到章程。”

“至於價格,”她走到那群商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就按江淮剛才說的,災前半個月的市價。誰要是有異議,現在就可以提。”

誰敢有異議?

商人們頭搖得像撥浪鼓。

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賢王府。

書房裏,宗正寺卿聽著手下人的匯報,氣得胡子都在抖。

“反了!真是反了!她竟敢私設公堂,威逼商賈!這是與天下士紳為敵!”

賢王倒是很平靜,他正在修剪一盆君子蘭,剪刀使得很穩。

“我倒是小瞧她了。”

他剪下一片黃葉,扔進腳邊的紙簍。

“這一手,玩得漂亮。既解決了賑災的燃眉之急,又拿捏住了京城的經濟命脈。最重要的是,她沒動國庫,也沒動我們的錢袋子,讓我們想發作都找不到由頭。”

“王爺!難道就這麽算了?”宗正寺卿急了,“她現在嚐到了甜頭,今天敢動那些商人,明天就敢動我們!”

“急什麽。”賢王放下剪刀,用帕子擦了擦手,“她一個女人,能有多少精力?京城這麽大的爛攤子,夠她忙的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皇宮的方向。

“賑災的物資是有了,可誰去辦呢?派誰去,怎麽派,這裏麵的門道,可比在宮裏嚇唬幾個商人要複雜得多。”

“王爺的意思是……”

“讓她辦。”賢王笑了,“她不是能耐嗎?就讓她去辦。事情辦好了,功勞是朝廷的。事情要是辦砸了,出了亂子,餓死了人……”

他轉過頭,看著宗正寺卿。

“到時候,民怨沸騰,可就不是我們在朝堂上喊幾句那麽簡單了。”

“高!王爺實在是高!”

宗正寺卿恍然大悟,臉上的怒氣一掃而空,換上了諂媚的笑。

“咱們什麽都不用做,就等著看她怎麽焦頭爛額,怎麽引火燒身!”

坤寧宮。

阮棠聽著薑清月的匯報,眉頭微蹙。

“你是說,賑災的章程送上去後,六部九卿,沒一個人接茬?”

“是。”薑清月臉色也不好看,“戶部說人手不夠,工部說要修繕宮殿,吏部說官員調派需要時間……總之,都在踢皮球。”

“好一個踢皮球。”

阮棠氣笑了。

這幫老狐狸,明著不敢跟她作對,就來暗的。

她知道,這是賢王那幫人出的招。他們就是想看她焦頭爛額,看她無人可用,最後隻能低頭去求他們。

“娘娘,現在城外數萬災民等著安置,城裏也亂糟糟的,再拖下去,恐怕真要出事。”薑清月憂心忡忡。

阮棠沉默了。

她走到偏殿,看著**依舊昏迷的慕容琛。

“你說,要是你醒著,你會怎麽辦?”她低聲問,像是在問他,也像是在問自己。

她握住他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他們都欺負我,欺負我一個女人,欺負念兒還小。”

“慕容琛,你再不醒,你的江山,你的老婆孩子,都要被人搶走了。”

她把臉埋在他的掌心,肩膀微微聳動。

這是她這幾天來,第一次露出脆弱。

門外,江淮和周放靜靜地站著,誰也沒有出聲打擾。

過了許久,阮棠才重新抬起頭。

她眼眶是紅的,但眼神,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清醒,更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