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靴底碾過石子的細碎聲響。

越來越近。

完了。

阮棠渾身的血液霎時衝上頭頂,又在瞬間退得幹幹淨淨。

她被堵死在了這個暗室裏。

隻要信王進來,隻要他一伸手,就會發現書櫃的異樣。

到時候……

她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整個人僵在原地,懷裏那遝能救阮家性命的信件,此刻卻燙得嚇人。

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一隻手毫無預兆地從她身後探出,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她瞳孔劇震,拚命掙紮,可那隻手紋絲不動。

緊接著,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力道將她整個人往旁邊一拽,雙腳瞬間離地,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牆壁。

她甚至來不及痛呼,就被一個高大的黑影死死按在了暗室最深處的陰影裏。

男人身上那股子冷冽的夜風氣味,混著鐵器般的腥甜,灌入鼻息。

吱呀——

書房的門被推開,燭火亮起。

信王走了進來。

阮棠的心跳幾乎停了,牙關都在不受控製地打顫。

捂著她嘴的那隻手,沒有絲毫鬆動。

她隻能透過那人手臂的縫隙,看見信王在書案前坐下,隨意翻了兩頁書。

每一息,都像在滾油裏煎熬。

信王似乎真的隻是睡不著,他並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看了沒多久,便打了個哈欠,站起身。

“罷了,還是回去睡吧。”

他吹熄了蠟燭,帶著管家,轉身走了出去。

門被重新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外麵徹底恢複了寂靜,那隻捂著阮棠嘴的手,才緩緩鬆開。

“呼……呼……”

阮棠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你是誰?”

她驚魂未定,壓低了聲音,警惕地看向眼前這個黑影。

那人一言不發,拉著她的手腕,便將她帶出了暗室。

他動作嫻熟地將書櫃和花瓶都恢複原位,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然後,他帶著她,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書房。

一直到王府後院一處偏僻的假山後,那人才鬆開了她。

月光下,阮棠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為普通的臉,穿著一身夜行衣,眼神卻銳利如鷹。

“你是誰派來的?”阮棠往後退了一步,懷裏的信件被她抱得更緊了。

那人看著她,聲音平直,沒有任何情緒:“奉陛下之命。”

陛下?

慕容琛?

阮棠愣住了,隨即,一股說不清是憤怒還是荒唐的情緒,猛地湧了上心頭。

好啊,好一個慕容琛!

他嘴上說著給她三天時間,一副讓她自生自滅的模樣,背地裏卻早就派人跟梢了!

他哪裏是給了她機會,他分明就是把她當成了一隻替他探路的狗!

若是她查不出什麽,大概就會被信王府的家丁亂棍打死,死無對證。

若是查到了,他的人便會立刻出現,將這功勞和證據,一並收走!

這個狗皇帝,算計得可真夠精的!

她這條命,在他眼裏,怕是連螻蟻都不如。

那暗衛見她不說話,隻當她嚇傻了,伸出手:“東西,拿來。”

阮棠回過神,看著他那隻攤開的手,心裏百轉千回。

把證據交給他嗎?

交出去,慕容琛會不會過河拆橋?他會不會拿到證據,除了信王,卻依舊不肯放過阮家?

可是不交,她又能怎麽辦?靠她自己,根本不可能把這些東西送出王府,更別提送到禦前了。

她沒得選。

從一開始,她就沒得選。

阮棠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在夜裏聽著,有幾分淒涼。

她從懷裏掏出那厚厚一遝信件,沒有立刻遞過去,而是抬起頭,直視著那個暗衛的眼睛。

“東西可以給你。”她的聲音,因為方才的驚嚇和此刻的憤怒,帶著一絲不易察含的沙啞。

“你回去告訴陛下,這是信王構陷我父親通敵叛國的鐵證。我父親是清白的,我們阮家,是冤枉的。”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

“請他,遵守承諾,放了我爹娘。”

暗衛接過信件,揣進懷裏,隻淡淡地回了兩個字:“知道。”

說完,他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了夜色裏。

阮棠獨自站在假山後,晚風吹過,衣衫單薄,她隻覺得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贏了這場豪賭。

可她,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阮棠回到那間藏在瓦子巷深處的窄院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她像個被抽走了骨頭的木偶,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整個人都浸在黎明前最深重的寒意裏。

雪河端來一碗熱水,手都在抖:“小姐,您喝口水暖暖身子吧。”

阮棠沒有接,隻是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那片由灰變白的天色。

證據已經送出去了。

接下來,就是等。

等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履行他的承諾。

可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

太陽升起,又落下。

瓦子巷裏,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夫妻的爭吵聲,來來回回,像潮水一樣漲了又退。

屋子裏,卻死一樣的寂靜。

雪河急得在屋裏團團轉,好幾次想開口,可看著自家小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又把話都咽了回去。

阮棠就那麽坐著,從清晨到黃昏,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希望,隨著時間的流逝,被一點一點地抽幹。

她是不是太天真了?

她憑什麽相信一個暴君的承諾?

慕容琛他會不會拿到證據,除掉了信王,然後再順手將她這個唯一的知情人,連同整個阮家,一起抹去?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如同跗骨之蛆,啃食著她最後一絲理智。

就在她快要被這無邊的絕望吞噬時,那道冰冷的機械音,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響起。

【叮——】

【提醒宿主,距離阮家滿門抄斬,僅剩最後一天。】

最後一天!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她混沌的腦子裏炸開。

阮棠猛地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不行!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不能把全家人的性命,都押在一個喜怒無常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