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若是尋常頭風,自然是靈藥。”阮棠撿起藥草,也不看她,自顧自地拍著上麵的灰,“可若是因著心火過旺,憂思不解引起的頭痛,再用這些燥熱之物去催,豈不是要了人的命?”

她每說一個字,那丫鬟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王妃的病,太醫們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味藥,可吃了非但不見好,夜裏反而疼得愈發厲害,整宿整宿地睡不著。

這鄉下婦人……她怎麽會……

阮棠將藥草收好,也不再多言,提著她那個破舊的小藥箱,轉身就要走。

“等等!”丫鬟終於忍不住,一把拉住了她。

阮棠回過頭,神情有些茫然,又有些畏縮。

丫鬟盯著她,聲音都在發顫:“你……你方才說的,是什麽意思?你當真有法子?”

阮棠心裏清楚,魚兒上鉤了。

她抬起那張蠟黃的臉,眼神裏帶著幾分鄉下人的怯懦和淳樸,聲音放得更低了。

“民婦……民婦不敢胡說。隻是看姑娘您麵帶愁容,想來是為您家主子心焦。民婦的男人,從前也是這毛病,疼起來拿頭撞牆,後來遇著個雲遊的郎中,給了個偏方,這才好了。”

“什麽偏方?”丫鬟抓著她的胳膊,力氣又大了幾分,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民婦不敢在關公麵前耍大刀。”阮棠垂下眼,看向她手裏那包藥,“這方子裏的藥,都是好藥。隻是……隻是您家主子的病根,不在身上,在心裏。心火不泄,肝風難平,吃再多鎮肝熄風的藥,也隻是揚湯止沸。”

這番話說得半文不白,卻字字都敲在了丫鬟的心坎上。

王妃的病,可不就是從去年開始,心裏鬱結,才落下的病根嗎?太醫們隻說是頭風,開了無數方子,卻從沒人說過病根在心上。

“你……你跟我走!”丫鬟咬了咬牙,做了決定,“你若真能治好王妃的病,王爺重重有賞!你若是敢耍花樣……”

“民婦不敢。”阮棠順從地低下頭。

信王府的朱漆大門,比興寧侯府還要氣派幾分。

阮棠低著頭,跟在丫鬟身後,穿過抄手遊廊,眼角的餘光掃過那些雕梁畫棟、奇石假山。

每一處景致,都透著潑天的富貴,也壓得她心口發悶。

她爹娘如今還待在刑部那陰冷潮濕、不見天日的牢房裏,生死未卜。

而始作俑者,卻在這富麗堂皇的王府裏,安享尊榮。

憑什麽?

阮棠攥緊了袖子裏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丫鬟將她帶到一處雅致的院落,空氣裏彌漫著濃鬱的藥味和熏香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味。

“王妃就在裏麵,你機靈點,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別說!”丫鬟又囑咐了一句,這才推門進去。

阮棠跟著進去,一眼就看見了躺在**,麵色蒼白,雙眼緊閉的信王妃。

她瞧著不過三十出頭,風韻猶存,隻是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痛楚,讓她整個人都顯得憔ें悴不堪。

“王妃,奴婢回來了。”丫鬟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奴婢在外麵……遇見一位懂醫理的婦人,想讓她給您瞧瞧。”

信王妃緩緩睜開眼,那雙漂亮的眸子裏,滿是疲憊和厭倦。“又找了人來?罷了,讓她試試吧。”

這些日子,她被這頭痛折磨得快要瘋了,什麽法子都試過,早就沒了指望。

阮棠上前,學著鄉野郎中的樣子,裝模作樣地號了脈,又看了看舌苔。

“夫人這病,是憂思傷脾,鬱怒傷肝所致。藥石隻能治標,心病還需心藥醫。”她頓了頓,從自己的小藥箱裏取出一套細長的銀針,“民婦不敢擅開藥方,隻想用這祖傳的針法,為夫人疏通一下鬱結的經絡,或可暫緩一二。”

銀針?

信王妃的眼裏閃過一絲猶豫。

“王妃,讓她試試吧!”一旁的丫鬟急道,“死馬當活馬醫了!”

信王妃苦笑一下,點了點頭。

阮棠定下心神,腦海裏那套憑空出現的針法清晰無比。她撚起一根銀針,找準穴位,快、準、穩地刺了下去。

她手法嫻熟得不像個鄉下婦人,倒像是浸**此道幾十年的老國手。

幾針下去,信王妃隻覺得一股若有若無的暖流,從頭頂百會穴緩緩散開,那股盤踞在腦子裏,如同鋼針亂攪的劇痛,竟真的奇跡般地,一點點消散了。

“不……不疼了……”信王妃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真的不疼了!”

她猛地坐起身,抓住阮棠的手,眼淚都湧了出來:“神醫!你真是神醫啊!”

這一聲“神醫”,讓阮棠心頭一顫。

“夫人謬讚了。這隻是暫時的。”阮棠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垂下眼簾,“想要根治,還需靜養,輔以藥膳,慢慢調理才行。”

“好好好!你別走了!”信王妃像是抓住了救星,急切地說道,“你就留在府裏,專心給本妃治病!本妃絕不會虧待你!”

阮棠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麵上露出幾分為難和惶恐:“民婦……民婦隻是個鄉野村婦,怎敢在王府久留……”

“有什麽不敢的!本妃讓你留,你就留!”信王妃不由分說,“你叫什麽名字?”

“民婦……姓阮。”阮棠心頭一跳,臨時改了口,“夫家姓陳,旁人都叫我陳家娘子。”

她如今這張臉,蠟黃幹癟,和從前判若兩人,再換個姓氏,想來更穩妥些。

“好,陳娘子,從今日起,你便住在本妃這院裏的西廂,吃穿用度,都按府裏管事的份例來!”

信王妃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一個身著四爪蟒袍,麵容英挺,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愛妃今日精神瞧著不錯?”

是信王!

阮棠的心,驟然縮緊,幾乎是本能地,就把頭垂得更低了,整個人縮在角落,竭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是他!就是他!害了阮家滿門的罪魁禍首!

滔天的恨意,混雜著巨大的恐懼,像一張網,將她牢牢罩住。她怕自己一抬頭,眼裏的恨意就會暴露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