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江淮。“放個消息出去,就說皇後為了給公主治病,不眠不休,已經快撐不住了。坤寧宮的守衛,也因此鬆懈了不少。”
“是。”江淮領命,正要退下。
周放的大嗓門就從殿外傳了進來,他一身風塵,甲胄都沒脫就闖了進來。“陛下!”
他單膝跪地,從懷裏掏出一份軍報。“北燕那邊,有動靜了。新上位的那個燕王,殺了幾個老部落的王爺,又秘密派了使者,往曲阜的方向去了。”
所有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偏殿裏,慕容念的燒,退了又起。
她的小臉燒得通紅,嘴裏含混不清地念叨著那幾個字。
“……血……吃……”
阮棠端著一碗藥,坐在床邊。
那十個女學生已經將所有的醫書分揀完畢,所有關於“龍血藤”的記載,都抄錄了下來,放在了她手邊。
她看了一夜,試著調配了十幾種方子。
眼下這碗,是她最後的希望。
她用龍血藤的根莖,替換了薑弱水方子裏幾味猛藥,以溫養代替了壓製。
“念兒,喝藥。”她用小銀勺舀起一勺藥汁,遞到女兒嘴邊。
慕容念聞到那股藥味,抗拒地扭過頭,小手揮舞著,打翻了藥勺。
黑褐色的藥汁,灑在了明黃的被褥上。
阮棠沒放棄,她讓王氏扶著女兒,自己端起碗,想強行灌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女學生忽然開口。
“娘娘,學生在一部雜記上看到,龍血藤性烈,需以無根之水調和,方能入口。”
阮棠的動作停住了。“無根之水?”
“是,”那女學生有些緊張,但還是說了下去,“就是晨間的露水。”
阮棠看著碗裏的藥,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
現在上哪兒去找晨間的露水。
她忽然想到了什麽。
她快步走到外殿,打開了一個錦盒。
裏麵,是那個從太廟地下帶回來的水晶容器。
容器裏,還殘留著一些淡黃色的**。
“把這個,滴一滴到藥裏。”
王氏大驚失色。“娘娘,這東西來路不明,萬萬不可!”
“我自有分寸。”阮棠端著藥碗,親自用銀簪沾了一滴那黃色的**,滴入碗中。
藥汁沒有變化。
她重新回到床邊,將藥碗遞到女兒唇邊。
這一次,慕容念沒有抗拒,她小口小口地,將一碗藥都喝了下去。
藥剛喝完,慕容念的身體便劇烈地抽搐起來,她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小臉漲成了紫紅色。
“念兒!”阮棠撲了過去。
殿外,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落在庭院裏。
他聽到了殿內傳來的尖叫,臉上露出一抹狂熱的笑。
時機到了。
他沒有再隱藏身形,一步步走向燈火通明的偏殿。
守在門口的禁軍想拔刀,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根本動不了。
殿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
一個穿著曲裾深衣的年輕男人,緩步走了進來。他麵容俊美,一雙眼睛不帶半點人氣。
他沒看殿裏亂成一團的眾人,徑直走到了床邊,看著在**痛苦掙紮的慕容念。
“醒來吧,”他伸出手,臉上是神明般的悲憫和殘忍,“我的……神。”
那隻伸出去的手指停在半空,指腹上那顆血珠殷紅,欲滴未滴。
籠子裏的怪物在怕。
它怕的不是阮棠,是她血裏的東西。
就在這時,殿外響起極輕的腳步,是王氏帶著十個女學的學生到了。
“都進來。”
阮棠用帕子按住指尖的傷口,轉身進了內殿。
十個穿著女學青布長衫的姑娘魚貫而入,她們都是第一次進坤寧宮,可臉上沒有半分好奇,隻有肅然。
“把那些書,按經、史、子、集、醫、卜,分門別類,整理出來。”阮棠指著從太醫院搬來的那幾大箱古籍,“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所有關於血症、瘟病、奇毒的記載。”
“是。”
為首的姑娘躬身領命,帶著其他人立刻動了起來。
一時間,偏殿裏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阮棠沒有管她們,她自己走到一堆雜記前,抽出了那本《南疆異聞錄》。
她翻到記載龍血藤的那一頁,仔仔細細地看。
書上說,此藤百年一開花,花開如血,能引百毒之蟲,也能解百毒之蠱。若以王族之血為引,輔以秘法,則可反其道而行,化至毒為至純,有固本培元,逆天改命之效。
“逆天改命……”阮棠把這四個字在齒間碾過。
她的視線落在“王族之血”上。
所以,那個怪物怕的不是她的血,而是她血裏,屬於慕容家的東西。
城東,靜心茶坊。
夜深了,茶坊早就打了烊,隻留門上一盞昏黃的燈籠。
幾條黑影從四周的屋頂上悄無聲息地滑下,沒有一點聲音。
江淮站在街角的陰影裏,做了個手勢。
下一秒,茶坊的門被撞開。
沒有廝殺,也沒有叫喊。
衝進去的番子隻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苦杏仁味。
茶坊裏,老板和幾個夥計倒在地上,七竅流血,都已沒了氣息。桌上還溫著一壺茶,茶水是黑的。
“大人,都咬碎了後槽牙的毒藥死的。”一個番子過來回話。
江淮沒進去,隻在門口看了一眼。
“搜。一根頭發絲都別放過。”
很快,番子從後院的井裏,撈上來一個用油布包著的鐵盒。
鐵盒裏,是一封寫給北燕新王的信,信中詳述了如何利用大炎書院裏的孔家門生,在北境大捷之後,煽動邊軍與朝廷的矛盾。
信的末尾,蓋著一個陌生的印。
不是孔家的符文,而是一枚私印,上麵龍飛鳳舞地刻著兩個字。
孔明德。
禦書房。
那封從靜心茶坊搜出來的信,就攤在慕容琛麵前。
“孔明德,孔家現任家主。”
阮棠也在,她剛從偏殿過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草味。
慕容琛拿起那封信。
“他倒是比他那個活了一百多年的老祖宗,更有魄力。”
“老尊主想要的是飛升,是當一個虛無縹緲的神。這個新的,想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天下。”阮棠說。
“他想得倒美。”
慕容琛把信扔進一旁的火盆,火苗竄起,很快將那張紙吞噬。
江淮又呈上一張紙條。
“陛下,薑維今日的食盒密碼。雞頭衝外,他想往宮外傳一個很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