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琛轉過身,麵向著黑壓壓跪了一地的臣子。
“朕,確實不是先帝的親生骨肉。”
“朕的生父,是鎮守北境的烈火將軍,郭烈。”
轟的一聲,人群裏像是炸開了一個無聲的響雷。盡管流言早已傳開,可從皇帝嘴裏親口證實,那種衝擊力,還是讓幾個上了年紀的文臣眼前發黑,幾乎暈厥。
“但是,”慕容琛的話鋒一轉,“朕也是先帝親自選定的繼承人。是他,為了保住大炎江山不落入旁係,為了讓這天下不因他身後的子嗣紛爭而大亂,才有了朕。”
“朕登基十年,北拒強敵,南撫流民,整頓吏治,充盈國庫。朕想問問諸位,朕做的這些,夠不夠資格坐在這龍裏?”
“朕也想問問天下百姓,是朕的血脈重要,還是你們的溫飽重要?是皇室所謂的顏麵重要,還是大炎的萬裏江山重要?”
他一連幾問,擲地有聲,問得滿朝文武,無一人敢抬頭,無一人敢言語。
“朕的功過,自有後世評說。但朕在位一日,這大炎的天,就翻不了。”
他重新走上丹陛,在龍椅上坐下,看也沒再看地上的安王。
“安王慕容朔,勾結北燕,意圖謀反,罪證確鑿,押赴午門,斬立決。”
“其黨羽,凡涉案者,由皇城司徹查,三族之內,盡數流放。家產充公,一半入國庫,一半,注入恤孤錢莊。”
他看向江淮。“至於幽曇……”
江淮立刻出列:“回陛下,根據安王府搜出的賬目,幽曇組織嚴密,安王,不過是他們推到明麵上的一顆棋子。其背後,另有主使。”
慕容琛點了下頭。“查。朕要你把這根爛到骨子裏的釘子,給朕連根拔起。”
“遵旨。”
退朝之後,江淮沒有回府,徑直去了皇城司的大牢。
靜湖園抄出的東西,堆滿了整整一間庫房。他讓人把所有關於賬目和人員往來的文書,都搬到了自己麵前。
他看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一個番子匆匆走了進來。“大人,吳嬤嬤招了。安王府所有的密信,都由一個叫‘林伯’的老仆,通過城南一家書畫鋪子送出去。”
江淮捏了捏眉心,他麵前的卷宗裏,並沒有叫林伯的人。
“那家書畫鋪子的老板,我們也抓了。他說,林伯每次去,都不說話,隻用手語。而且,他背地裏打聽到,林伯根本不是安王府的下人,而是當朝太師府上,一個幾十年前就告老還鄉的車夫。”
太師?
江淮的動作停住了。
當朝太師,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布天下,是文壇領袖,也是皇帝的老師。他早已告老,不問朝政,是天下讀書人心中清流的代表。
怎麽會是他?
“大人?”番子看他半天沒反應,小聲提醒了一句。
江淮丟下卷宗,從那堆文書裏又翻出幾份名冊。
“去查,這幾個人,他們早年的科考,求學,是誰資助的。”
半個時辰後,番子快步回來,卻在開口前猶豫了一下。
“大人,已經查到了。這些人,當年都受太師府青雲助學錢莊的資助,這才完成學業,做了官。”
“青雲助學錢莊?”
“是。太師做了許多讓人敬重的事,他資助了不少寒門學子。”
江淮站了起來。
他走出庫房,天色已白。
他一抬頭,看了看皇宮的方向,沒有猶豫,抬腳就往宮門趕。
太師府。
清晨的光照進書房。
太師穿著一身棉袍,提筆在宣紙上寫字。
一個老仆走進來,是那個林伯。他在太師耳邊說了幾句話。
太師握筆的手很穩。
他寫完最後一筆,放下毛筆。
“知道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院裏那棵老榕樹,看了很久。
“終究,是差了一步。”
禦書房的燈火又是一夜未熄。
江淮從殿外走進來,他走得很快,腳步聲很重,沒有帶任何卷宗,他跪在了禦案前。
“陛下,娘娘。”
慕容琛從堆積如山的奏折裏抬起頭,阮棠也放下了手裏的賬冊。
“安王府的那個老仆林伯,查到了。”江淮的頭埋得很低,“他不是安王府的人,是太師府告老還鄉了幾十年的車夫。他與幽曇在京城的聯絡點,城南那家書畫鋪子,幕後的東家,也是太師府。”
他停了一下,才把最重的那塊石頭砸出來。
“安王、陳玄,還有這次所有涉案的核心人員,早年都曾受過太師設立的‘青雲助學錢莊’的資助。”
禦書房裏針落可聞。
太師,陳玄的老師,安王的叔公,也是皇帝的授業恩師。
那個被天下士子奉為圭臬,早已不問朝政的文壇泰鬥。
慕容琛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動作。
“一個錢莊,就養出了這麽多反賊。”阮棠開了口,把所有人的思緒都拉了回來,“他資助的,怕不隻是這些已經冒頭的人。那些還沒冒頭的,藏在朝堂各個角落裏的,又有多少?”
“查。”慕容琛終於停下了敲擊桌麵的手指,“把青雲錢莊近三十年的賬本,每一筆銀子的去向,每一個受資助的人,都給朕挖出來。不要驚動任何人。”
“臣遵旨。”
皇城司大牢最深處。
被綁在刑架上的吳嬤嬤已經沒了人樣,可一雙眼睛還是死死地瞪著麵前的江淮。
“你休想從我老婆子嘴裏問出半個字。”
江淮沒理她,自顧自地翻著手裏的供狀。“影,就是安王府那個老管家,已經全招了。他說,太師告訴他們,陛下血脈不正,德不配位,他們做的是清君側、撥亂反正的義舉。”
吳嬤嬤嗬了一聲,滿是嘲諷。
“義舉?”江淮抬起頭,看著她,“義舉就是勾結北燕,引外敵入境?義舉就是火燒糧倉,讓京城百姓陷入恐慌?”
吳嬤嬤不說話了。
“你以為太師是為了什麽慕容家的血脈正統?”江淮往前走了一步,湊到她耳邊,“他不是要撥亂反正,他是要建一個他自己的新天下。他跟影說,他要重建一個沒有我們這種‘鷹犬爪牙’,隻有聖賢之道的,更純粹的大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