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沒有看那些亂起來的地方。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城西,廢棄的廣德樓戲園。

“去這兒。”江淮對著身後的幾個心腹番子說,“把我們的人都帶上。”

“大人,那裏什麽都沒有。”

“他就在那裏。”江淮說。

廣德樓。

戲台子上,落滿了灰。

一個男人坐在台下那張唯一的太師椅上,手裏端著一杯已經冷了的茶。

他聽著遠處傳來的喊殺聲,嘴邊掛著一絲笑。

周放殺到了朱雀大街的盡頭。

他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麵前,站著十幾個身穿重甲的死士,是郭焱最後的親衛。

“周放,你也是軍人,何苦為那個野種賣命!”為首的死士吼道。

周放把錘子在地上頓了頓。

“俺隻知道,誰讓百姓不好過,俺就讓他活不成。”

他動了。

那柄大錘,像一陣風。

重甲在那錘子麵前,跟紙糊的沒什麽兩樣。

一刻鍾後,地上多了十幾具扭曲的屍體。

周放站在屍體中間,大口地喘著氣。

一個身影,從街角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是郭焱。

“你很強。”郭焱看著周放,“可惜,跟錯了主子。”

“廢話真多。”

周放掄起錘子,砸了過去。

郭焱側身躲開,他手裏沒有兵器。

他很靈活,一直在躲閃,不出手。

“你殺了我,也改變不了什麽。這京城,今天注定要燒成一片白地。”郭焱一邊躲,一邊說。

就在這時,一個皇城司的番子,衝到了周放身邊。

“侯爺!江大人讓您去廣德樓!主謀在那兒!”

周放的動作停了。

郭焱的臉色變了。

他不再躲閃,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直刺周放咽喉。

周放橫錘格擋。

“鐺!”

火星四濺。

周放隻覺得一股大力傳來,退了半步。

他沒再進攻,轉身就朝著廣通樓的方向跑。

郭焱愣住了。

他沒想到,周放會走。

他看著周放的背影,又看了看遠處衝天的火光,臉上露出一絲瘋狂的笑。

他朝著皇宮的方向衝了過去。

皇城城樓上。

慕容琛還站在那裏。

城下的廝殺聲漸漸小了,可火光卻越來越亮。

一個黑影,順著城牆的結合部,悄無聲息地爬了上來。

是郭焱。

他手裏提著劍,劍尖上淌著血。

他離慕容琛,隻有不到十步。

“慕容琛!”

慕容琛回過頭。

郭焱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燒著二十八年的仇恨。

“我爹,是忠臣。”

“我知道。”慕容琛回答。

“那你,為什麽不早點還他清白!”

“因為你的清白,要用全城百姓的命來換。”

郭焱舉起了劍。

“今天,我就用你這個野種的命,來祭我爹的在天之靈!”

他衝了過去。

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是江淮。

江淮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慕容琛身前。

他手裏沒有兵器,隻有一把拂塵。

劍尖刺到麵前,拂塵的白絲纏了上去。

郭焱隻覺得手腕一緊,劍再也進不了一分。

與此同時,城樓下,周放帶著人趕到了。

他抬頭,看見了城樓上的一幕。

“放箭!”他吼道。

幾十支羽箭,破開空氣,射向城樓。

郭焱聽見風聲,想退,已經來不及了。

幾支箭矢,穿透了他的身體。

他低頭,看著胸口的箭羽,臉上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解脫。

他鬆開手裏的劍,身體晃了晃,從城樓上摔了下去。

“大炎……終將……浴火重生……”

這是他最後的話。

京城的火,燒了一天一夜。

事後清點,死傷的百姓,不足千人。

被毀的,隻有軍備庫和幾個無人的官倉。

阮棠的命令,保住了大部分的糧草和民宅。

烈火案的餘黨,被皇城司一網打盡。

所有涉案官員,全部處斬。被蒙蔽的底層士卒,則被赦免,編入了周放的京畿衛戍。

慕容琛下旨,為郭烈平反,追封忠烈侯,將其事跡,寫入史冊。

郭焱的屍體,被秘密安葬在了郭烈墓旁。

一場席卷京城的風暴,就此平息。

新政,開始推行。

恩科大開,無數寒門子弟,走進了朝堂。

女學裏,第一批女官走出,進入了各地的錢莊和稅司。

周放成了京城裏最讓人頭疼的侯爺,但他鎮守的京畿,再沒人敢鬧事。他偶爾會回北境,站在黑風口,一待就是一天。

江淮繼續執掌皇城司,成了慕容琛最鋒利的一把刀。

冷宮裏,傳來太後薨逝的消息,沒在宮裏引起一點波瀾。

三年後。

大炎國泰民安,盛世初現。

禦花園裏,慕容琛和阮棠並肩站著。

慕容念已經會走路了,正追著一隻蝴蝶,咯咯地笑。

“朕,不是野種。”慕容琛突然開口。

阮棠轉頭看他。

“朕是郭烈的兒子,也是先帝的兒子。”他說,“朕是大炎的皇帝。”

阮棠笑了。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這江山,是他們的。

這盛世,才剛剛開始。

三年過去,大炎國庫充盈,京城一派歌舞升平。

禦書房的燭火,卻燒得比往日更旺。

江淮一身黑衣,站在案前,手裏捧著一個尺長的銅管。

“陛下,北境八百裏加急。另外,皇城司截獲一份北燕密信。”

慕容琛從堆積如山的奏折中抬起頭,接過銅管,倒出一卷蠟封的紙條。

他看了一眼,又去拆那封密信。

信紙上,北燕的文字張牙舞爪,其中幾個字,讓禦書房的空氣都冷了下來。

野種皇帝。

阮棠正抱著慕容念進來,看見慕容琛手裏的信紙,又看了看他的臉,便讓乳母將孩子抱了下去。

“出事了?”

慕容琛沒說話,將信紙遞給她。

恰在此時,周放的大嗓門從殿外傳來,人未到,聲先至。

“陛下,聽說北燕那幫孫子又不老實了?俺手癢了!”

他扛著那柄大錘,一步跨進門,正對上慕容琛看過來的眼神。

周放的笑僵在臉上。

他瞅了瞅慕容琛,又瞅了瞅阮棠,最後目光落在那張信紙上。

“他娘的!”周放一把搶過信,看清了那幾個字,額上青筋暴起,“這幫狗娘養的王八蛋,他們找死!陛下,給俺十萬兵馬,俺現在就去,把北燕王的腦袋擰下來給您當夜壺!”

阮棠從他手裏抽回信紙,聲音很靜。

“北燕早不動晚不動,偏偏在這個時候動。冠軍侯,你不覺得太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