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亭雅集?”周放皺起眉,這個名字聽著就透著一股子酸腐氣。
“一群文人墨客附庸風雅的地方。”慕容琛接了話,“這根線,必須查下去。朕要看看,是誰在背後織這張網。”
一提到正事,周放的怒火總算找到了宣泄口,全都轉化成了森然的殺意。
“查!俺要親自去查!”他把手裏的茶杯捏得咯吱作響,“俺倒要看看是哪些王八羔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俺要親手把他們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
“你去查,隻會把蛇都驚動了。”阮棠打斷他,“能在宮宴動手,後麵的人就不會簡單。你一個武將,大搖大擺去查文人的地方,不等查到什麽,彈劾你的折子就能堆滿禦書房。”
她轉頭對著慕容琛。
“得兩頭著手。你,在明處鬧,給他們壓力,讓他們自己亂起來。暗處,讓江淮的皇城司去挖那個蘭亭雅集的底。”
慕容琛點了下頭。
他看著周放,開口道:“朕的冠軍侯剛活過來,火氣正盛,想找人出出氣,沒人敢攔著。你去,把這京城的水攪渾。”
周放聽懂了,這是讓他去當惡人。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好!這個俺會!”
第二天,京城裏炸開了鍋。
頭一件,是新封的冠軍侯周放在慶功宴上中了劇毒,人當場就沒了。
後一件,是太醫院的人都沒法子了,皇後娘一粒藥下去,又把冠軍侯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風言風語還沒散幹淨,這位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冠軍侯,領了皇帝的賞,轉頭就幹了件大事。
他沒回那座禦賜的府邸,隻帶了自己手下幾十個親兵,一腳踹開了禮部侍郎李崇家的大門。
門板砸在地上,發出巨響。
李府上下掛滿了白幡,一片哭聲。
周放帶著人,對那些擋路的家眷看也不看,徑直往裏走,一直走到了靈堂。
他沒上香,也沒行禮。
他把自己那柄擂鼓甕金錘,往李崇的靈柩旁邊一放。
錘頭上,還帶著砸碎人骨後留下的暗紅色血垢。
他做完這個,自己拖了把椅子,在棺材前麵坐了下來,閉上了眼。
李府的靈堂裏,空氣凝固得能擰出水來。
周放就那麽大馬金刀地坐著,閉著眼,一動不動,活脫脫一尊從地府裏爬出來的煞神。他帶來的幾十個親兵,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分列兩旁,堵住了門口,把那些前來哭喪吊唁的李家親眷和同僚,全都攔在了外麵。
靈堂裏隻有李崇的妻兒和幾個下人,哭聲都壓抑著,不敢放開。
這份安靜,比任何喧囂都讓人心頭發毛。
終於,一個半大少年再也忍不住,他掙脫婦人的拉扯,衝了出來。看年紀不過十五六歲,是李崇的獨子。他漲紅了臉,指著周放的鼻子,聲音因憤怒而發顫。
“你這個屠夫!殺人凶手!我爹已經死了,你還想怎麽樣?欺人太甚!你會有報應的!”
周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少年見他不動,膽子大了些,又往前衝了兩步,罵得更凶了。
“你就是朝廷養的一條惡犬!隻會為主子亂咬人!我爹是冤枉的!你們這群鷹犬爪牙,不得好……”
周放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裏沒什麽情緒,隻是很平靜地看著那個少年。裏麵布滿了細密的血絲,那是毒素殘留的痕跡,也是連日廝殺的疲憊。可落在少年眼裏,卻比任何凶神惡煞都可怕。
那是看過屍山血海,親手擰下過無數顆腦袋後,才會有的眼神。
少年後麵的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全都堵在了喉嚨裏。他的腿開始打顫,牙齒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響聲。方才那股子衝天的怨氣,被這一眼看得幹幹淨淨,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噗通”一聲,他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周放收回了視線,重新閉上眼,繼續假寐。
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京城。禦史台的言官們找到了新的靶子,彈劾冠軍侯的奏折雪片一樣飛進了皇宮。
“囂張跋扈,目無王法!”
“擅闖臣宅,擾亂綱常!”
“此風不刹,國將不國!”
奏折裏,周放成了比北燕蠻子還要可惡的國之巨蠹。
然而,所有的奏折都石沉大海。慕容琛一道都沒批,隻從宮裏傳出了一句話。
“冠軍侯為朕辦事,阻攔者,便是與朕為敵。”
皇權,**裸地為周放的胡作非為背了書。
這一下,朝野震動。那些原本還想替李崇說幾句公道話,或是與李家有些牽連的官員,立刻閉門不出,生怕被那條瘋狗盯上。整個京城的官場,風聲鶴唳。
周放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坐在靈堂裏,看似在打盹,耳朵卻沒閑著。李家下人們壓低了聲音的私語,那些被放進來吊唁的賓客,哪一句是真哭,哪一句是假嚎,他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時辰後,他衝身邊的親兵偏了偏頭。
那親兵立刻會意,走到靈堂角落,將一個正在記賬的賬房先生“請”了過來。
賬房先生被兩個高大的兵士架著,腿都軟了,被扔在周放麵前。
“你就是冠軍侯周放?”
年輕人上前一步,從頭到腳打量了周放一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周放扛著錘子,歪頭看他。
“你是哪根蔥?”
“在下國子監生,林軒。”年輕人報上名號,聲音很亮,“特來為我大炎讀書人,討個公道!”
他用手指著周放。
“武夫當國,國之不幸!你一介鐵匠,目不識丁,不過僥幸立下些許戰功,便被捧上高位。不思為國為民,反而在京中橫行霸道,欺壓文臣,與國之爪牙、朝之惡犬何異!”
周放聽得腦仁疼,這幫讀書人說話,怎麽比娘們兒的裹腳布還長。
“有屁快放。”
林軒被他這粗鄙的態度氣得一滯,隨即冷笑一聲。
“好!周侯快人快語,那林某也不與你廢話!”他從袖中抽出一封戰書,高高舉起,“你既認為武力可定國安邦,我便與你辯上一辯!三日之後,國子監前,你我二人,公開辯論‘武功與文治,孰為安邦之本’!你,可敢應戰?”
這消息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個目不識丁的鐵匠侯爺,要怎麽去跟京城第一才子辯論。
這已經不是比試,這是單方麵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