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將軍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話都接不上了。

“屁的性命!”周放吼道,一腳踢翻了麵前的火盆。炭火散開,在地上滾著。

“怕死的,都給老子滾!先鋒營不要廢物!”

周放指向吳將軍,也指向那些跟著他說話的將領。

“你們幾個,全都給我滾出帥帳!我的兵我自己帶!有沒有你們這群隻知道點頭哈腰的,這場仗都一樣打!”

吳將軍一行人渾身發抖,不敢再接話,隻好板著臉,在一群同情的視線下,被親兵“請”了出去。

帳子裏剩下的人,大氣不敢出。

夜深了。

帥帳的簾子悄悄掀開,一個身影閃了進來。來人是斥候劉三,腦子活,腿腳快,幾天前被調到周放身邊聽候差遣。

“將軍。”劉三跪在地上,一副惶恐又崇拜的樣子。

周放正對著地圖發呆,聞聲回頭,不耐煩地問:“什麽事?”

“將軍,屬下……屬下鬥膽,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屁快放!”

劉三磕了個頭,這才抬起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燈火下滴溜溜地轉。

“將軍,屬下覺得吳將軍他們,根本不懂您的雄才大略!強攻天狼關,那是說給蠢人聽的。像將軍您這樣的不世將才,必然是用奇策!”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往周放臉上溜。

“屬下這幾天一直在琢磨,您當初火燒糧草,走的是黑風原。那條路,沒幾個人敢走,也隻有您能走通!現在,咱們怎麽就不能再來一次?從黑風原繞到天狼關的屁股後麵,給他來個狠的!這計策,全天下除了您,還有誰敢想,誰敢用?”

周放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人跟著站了起來。

“好!好你個劉三!你他娘的是個人才!比吳將軍那幫老東西強!”

他繞著劉三走了兩圈,上下打量。

“就這麽定了!傳令下去,全軍改道,走黑風原!你,劉三,從今天起,就是我的親兵隊長,跟緊我!”

周放從懷裏摸出一袋金子,直接砸進劉三懷裏。

“賞你的!”

劉三捧著那袋金子,渾身都抖了起來,一個勁地在地上磕頭。

第二天,吳將軍那幾個被趕走的將領,竟然全都跑了回來。

他們跪在帥帳外麵,哭著說自己瞎了眼,沒看懂將軍的計策,現在想明白了,願意跟著將軍去死,去立功。

周放站在帳門口,看著這幾個人,臉上是寬宏的笑。

“知道錯就好!都起來!都是自家兄弟,昨天是我火氣大了。你們願意跟著我,那咱們就一起去黑風原,幹一票大的!”

幾個人連聲道謝,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帶著慶幸,還有一股藏不住的興奮。

當天夜裏,帥帳的燈一直亮著。

周放鋪開一張白紙,提起筆,在墨盤裏摁了摁。

他垂下眼,在那張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幾個名字。

吳謙。

李茂。

趙四。

每一個名字,都是今天主動要跟著他去黑風原的將領。

寫完這張紙,他又拿過一張新的,在上麵畫了一份圖。

圖上畫了兩條路線,一條指向黑風原,他在這條路上打了個叉。另一條,則繞了一個大圈,從鷹愁澗背後的一處山穀,直接插向敵軍的側翼。

他做完這些,把兩封信分別裝好,叫來帳外一個不起眼的親兵。

“這封,天亮後想法子送到吳謙手上,別讓人看見。”

“這封,”他把裝著作戰圖的信遞過去,“你親自送,送到陛下手裏。記住,除了陛下,誰也不能看。你的命,我們三千兄弟的命,都在這信裏。”

親兵用力點頭,把信塞進胸口,很快就沒入了夜色裏。

周放走出帥帳,抬頭看著黑風原的方向。

夜風吹得他額前的頭發亂晃,他自言自語,聲音被風吹得散開。

“老東西,想看戲?”

“那就看一出讓你全家陪葬的戲。”

京城的天,一日比一日涼。

坤寧宮裏燒著地龍,暖意融融,卻驅不散阮棠心裏的那點寒。慕容琛的密信就放在她手邊,信上隻有寥寥幾個字:網已撒開,靜待魚來。

魚是誰,她猜得到。可網在哪裏,怎麽收,她卻一無所知。這種等待,最是磨人。

就在這時,趙謙從殿外衝了進來,他的官帽都跑歪了,一張臉煞白。

“娘娘!”他一進門就跪下了,聲音都在發抖,“出事了!”

阮棠的心猛地一沉,她扶著桌子站起身。“是北境的戰報?”

“不是戰報,是……是兵部!”趙謙從懷裏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雙手呈上,“這是奴才從兵部一個相熟的主事那裏弄來的。您看,這是發往北境的糧草軍械的出庫記錄。從半個月前開始,司徒將軍就以‘秋雨路滑,山匪滋擾’為由,將每日發往北境的糧車從一百輛,壓減到了三十輛。送去的冬衣和藥材,也……也都扣下了一大半!”

阮棠一把奪過冊子,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她越看,手越冷。

“好,好一個司徒洛。”她把冊子重重摔在桌上,氣得發笑。

趙謙急道:“娘娘,周將軍在前線拚命,司徒洛在後方斷他的糧!這不是要置周將軍於死地嗎?陛下他……”

“他要置於死地的,何止一個周放。”阮棠打斷他,她已經完全冷靜下來,那雙杏眼裏是駭人的清明,“你想想,如果周放打了敗仗,司徒洛會怎麽說?”

趙謙一愣,順著她的話想下去,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會說周放無能,不堪大任,陛下用人不明……”

“那如果周放打了勝仗呢?”阮棠追問。

“這……”趙謙答不上來了。

“如果周放贏了,司徒洛就會拿著這本冊子,去金鑾殿上參他一本!”阮棠指著那本冊子,每個字都敲在趙謙心上,“他會說,周放冒進貪功,在糧草不濟的情況下,置三千將士性命於不顧,僥幸取勝。這一場勝仗,勝得僥幸,勝得凶險,是拿國運在賭!到時候,周放的功,就成了過。而陛下,依舊是那個偏信莽夫、處置失當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