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掀開車簾,平靜地看著他。
周放被她看得臉上發燙,他梗著脖子,憋了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
“我跟你走。”
他說完,又怕被她看輕了,立刻補充道:“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頭!我這條命,是去給大炎賣的,是為北境那些被欺負的百姓賣的!不是給他皇帝老子一個人賣的!要是到了軍營,讓我看見他還是個寵信奸佞、不管百姓死活的昏君,我扭頭就走,誰也別想攔著!”
他一口氣吼完,胸膛劇烈地起伏,像一頭困獸。
阮棠沒有笑,也沒有動怒。
她隻是點了點頭。
“可以。”
她回答得幹脆利落。
“陛下要的,是能上陣殺敵的將軍,不是磕頭謝恩的奴才。他是不是昏君,你到了,自己看。”
周放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來應對她的反駁或者勸說,結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這女人,好像總能看穿他在想什麽。
馬車重新上路。
這一次,車後多了一個沉默的,背著一把巨大鐵錘的男人。
皇宮,禦書房。
慕容琛沒有穿龍袍,隻著一身玄色常服,負手站在輿圖前。
他已經聽趙謙說了鎮上發生的事。
阮棠帶著周放進來時,他沒有回頭。
周放一踏進這間屋子,就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這地方比他那鋪子大了幾十倍,也安靜了幾十倍,可這安靜裏,藏著能吃人的東西。
他看見了站在慕容琛身邊的阮棠,她換回了宮裝,華貴雍容,與在小鎮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趙謙對著周放使了個眼色,壓低了嗓子。
“見了陛下,還不下跪!”
周放像是沒聽見,他兩腳釘在地上,身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慕容琛的背影。
他周放,跪天跪地跪父母,從沒跪過什麽狗屁官老爺。
皇帝,也不行。
禦書房裏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趙謙急得額頭冒汗,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慕容琛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看周放,而是先看了阮棠一眼。
阮棠衝他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慕容琛走下台階,一步步來到周放麵前。
他比周放矮不了多少,但身上那股生殺予奪的氣勢,卻讓人不敢直視。
“你就是周放?”
他開口,聽不出喜怒。
周放迎著他的視線,毫不退縮。
“是。”
“聽說,你罵朕是昏君?”
周放脖子一梗。
“是。”
“還說,朕寵信妖妃,禍亂朝綱?”
“是。”
周放答得幹脆,把旁邊的趙謙嚇得腿肚子都軟了。
完了,這莽夫死定了。
慕容琛盯著他看了許久。
就在趙謙以為他要下令把周放拖出去砍了的時候,慕容琛卻忽然笑了。
“好。”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周放的肩膀上,那力道大得讓周放都晃了一下。
“朕的朝堂上,多的是磕頭蟲,缺的就是敢指著朕鼻子罵的硬骨頭。”
他收回手,繞著周放走了一圈,像是在審視一件兵器。
“你不想跪?”
“我周放的膝蓋,隻跪該跪的人。”
“很好。”
慕容琛站定在他麵前,一雙眼睛裏翻湧著周放看不懂的情緒,“朕不需要你的膝蓋。朕要你的這雙手,這身力氣,還有你這條命。”
“朕要你去北境,當先鋒。朕給你兵,給你權,讓你去殺那些你看不慣的貪官汙吏,去砍北燕蠻子的腦袋。你之前說,朕是個坐在京城裏的昏君。那朕現在就禦駕親征,陪你一起去。朕倒要看看,你這塊鐵,到了戰場上,是能砸碎敵人,還是會自己先斷了。”
周放徹底懵了。
他想過一百種可能,卻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這個皇帝,不僅沒殺他,還要給他兵權,甚至要親自陪他上戰場。
這……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慕容琛不再理他,轉身對趙謙下令。
“傳旨。封周放為‘破虜將軍’,領三千前鋒營,即日開拔,隨朕出征。”
他又看向阮棠,剛剛還銳利迫人的氣場瞬間柔和下來。
“你做得很好。”
他走過去,當著所有人的麵,牽起了她的手。
周放站在原地,看著並肩而立的帝後,看著慕容琛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柔情,心裏最後一點疑慮和偏見,終於轟然倒塌。
他對著慕容琛的背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單膝跪了下去,聲音裏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末將周放,領旨!”
周放從地上站起來,身板挺得筆直,那一下單膝跪地,好像把他渾身的勁都抽走了。
他杵在那兒,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整個人在這屋裏,哪哪兒都別扭。
慕容琛沒再看他,牽著阮棠坐到旁邊的軟榻上,隻對趙謙揮了揮手。
趙謙得了令,走到周放身邊,壓著聲音催他:“陛下有話問你,跟我來。”
周放的腿有些僵,跟著趙謙走到那麵巨大的輿圖前。北境的山川、河流、城池、關口,都畫在上麵。
他看不懂上頭那些彎彎繞繞的標記,隻認出臨風城的位置,離他家不遠。
慕容琛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平平淡淡的,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罵朕,是為北境的戰事。”
周放沒吭聲,算是默認。
“朕現在給你一個機會。”慕容琛站起身,走到輿圖跟前,一根手指點在臨風城東北角的一處山穀上。
“盛夜退兵,主力沒走遠,全縮在天狼關休整。朕給你三千前鋒,你就是一把刀,要紮進他的肉裏。你告訴朕,這第一刀,從哪兒捅下去?”
周放盯著那處山穀,那裏叫鷹愁澗,地勢險要,是通往天狼關的必經之路,也是最容易設下埋伏的地方。任何一個讀過幾本兵書的人,都會選擇在這裏設伏。
趙謙在一旁看著,也替周放捏了把汗。這是陛下的考校,答得好,是平步青雲的開始;答得不好,這“破虜將軍”的頭銜,怕是戴不穩。
周放沉默了很久,久到趙謙都以為他要答不上來了。他忽然伸出粗糲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劃,卻完全避開了鷹愁澗,而是指向了西側一片毫不起眼的荒原。
“這裏。”他開口,嗓子又幹又澀,“從黑風原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