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青石板路就一條,從這頭走到那頭。

阮棠在鎮子外下了馬車,隻讓一個換了便服的護衛跟著,自己往裏走。

鐵器燒紅的氣味混著敲打聲,越走越濃。

路走到頭,就是一間敞著半扇門的鋪子。門口的木招牌歪著,用黑炭畫了個“周”字。

人還沒到門口,一股熱氣先衝了出來。

鋪子裏,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掄錘。

那錘子比他小臂還粗,一下下砸在燒紅的鐵塊上。

他個子很高,背上的肌肉隨著他每次揮錘都鼓成一團,銅色的皮膚全是汗,在火光底下發亮。

當!

火星炸開。

阮棠就站在門口,熱氣和響聲都沒讓她動一下。

周放砸完最後一下,把燒紅的犁頭扔進水裏。

刺啦一聲,白煙冒起。

他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汗,這才看見門口的人。

他抬起頭,掃了她一眼。

一個穿錦緞披風的女人,站在這滿是煤灰的鋪子門口,確實不該出現在這裏。

“打烊了。”

他的聲音很悶。

他拿起一件破布衫,隨便往身上一套。

“買東西明天再來。”

阮棠沒動。

“我不買東西。”

她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鋪子裏的響動。

“我找周放。”

周放套衣服的手停下了。

他轉過身,從頭到腳地打量著阮棠。

他一雙眼睛被爐火熏得發紅,正上上下下地看人,毫不客氣。

“我就是周放。”他冷笑一聲,把布衫的帶子係上,“怎麽,皇帝老兒派人來請不動,就讓你這個妖妃親自來拿人了?”

這話說的又衝又難聽,跟在阮棠身後的護衛當場就要拔刀,被阮棠一個眼神製止了。

她走進鋪子,全然不顧腳下的髒汙。

“看來趙統領把話都帶到了。”她顯得很平靜,“也省了我再自我介紹。”

“我今天來,不是來拿你,也不是來跟你爭論誰是妖妃。”阮棠站定在他麵前,抬眼看著這個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男人,“我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周放把手裏的鐵鉗往旁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抱著胳膊,擺出一副看你能說出什麽花來的架勢。

“你想為誰賣命?是為皇帝,還是為大炎的百姓?”

周放愣住了。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威逼,利誘,或是別的什麽,卻沒想過她會問出這樣一句話。

他嗤笑一聲,試圖掩蓋那一瞬間的錯愕。“這有區別嗎?天下都是他慕容琛的,為他賣命,不就是為百姓賣命?”

“有區別。”阮棠打斷他,“為皇帝賣命,看到不公,你或許會忍,因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為百姓賣命,看到貪官汙吏克扣軍餉,看到無能將領草菅人命,你不會忍。你會把他們的腦袋擰下來。”

她的話,直直戳進了周放的心窩子裏。他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僵住了。

“我憑什麽信你?信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他梗著脖子反問,“你們嘴上說的是百姓,心裏裝的都是自己的榮華富貴!北境死了那麽多人,臨風城差點被攻破,你們在京城裏歌舞升平,可曾掉過一滴眼淚?”

“誰說我們沒有?”阮棠反問,“陛下即將禦駕親征,領兵攻打北燕。他要用盛夜的血,來祭奠我們枉死的將士。他要把北燕打到跪地求饒,讓他們百年之內不敢再踏入我大炎一步。”

“你說陛下是昏君,可哪個昏君,敢拿自己的命去賭一場國運?”

周放徹底不說話了。他隻是瞪著眼,胸口劇烈地起伏。他是個粗人,但他不傻。禦駕親征意味著什麽,他比誰都清楚。

“盛夜的目標,從來不是一座城池。他要的是整個大炎。”阮棠看著他,繼續說道,“這一仗,早晚要打。到時候,兵臨城下,生靈塗炭,你守著你的鐵匠鋪,又能護得住誰?是護得住你的鄉親,還是護得住那些吃不飽飯的孩子?”

就在這時,鋪子外麵探進來幾個髒兮兮的小腦袋。為首的是個十來歲的男孩,身上穿著不合身的破爛襖子,手裏牽著一個更小的女娃。

他們怯生生地看著屋裏對峙的兩人,最後還是把希冀的眼光投向了周放。

“周大哥……”男孩小聲地喊。

周放那張鐵塔似的臉,在看到這群孩子時,瞬間就軟了下去。他臉上擠出一個笑,大步走過去,蹲下身。

“怎麽了?又沒吃的了?”

“不是……”男孩搖搖頭,指了指身邊臉蛋燒得通紅的小女娃,“小花病了,發燒,一直哭著想吃糖。”

周放臉上的笑意僵住了。他伸出那雙沾滿黑灰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最後隻摸出兩個銅板。他臉上泛起一陣窘迫的紅色,那是比爐火更燙人的顏色。

“大哥……大哥今天還沒開張。”他把那兩個銅板塞到男孩手裏,聲音都低了下去,“你先拿去,看能不能買一小塊。等明天,明天大哥一定給小花買一大包。”

男孩捏著那兩個銅板,懂事地點了點頭,眼裏卻藏不住失望。

阮棠就這麽看著。她一句話沒說,隻是走上前,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繡著蘭草的錢袋,解開,把裏麵沉甸甸的碎銀子全都倒進了那個男孩的手裏。

“去吧。”她的聲音很輕,“不止買糖,去買些肉,再給妹妹請個大夫。”

男孩捧著那堆銀子,嚇得話都說不出來。周放也猛地站了起來,一臉震驚地看著阮棠。

阮棠沒理他,她隻是拔下自己鬢邊一支嵌著明珠的金釵,遞給身後的護衛。

“去當了。換成米麵,送到他們的住處去。”

護衛領命而去。

鋪子裏,隻剩下捧著銀子發呆的孩子,和僵在原地的周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