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張紙,上麵是阮棠清秀的字跡。寫的不是告別,而是一張藥方,旁邊還詳細注明了什麽藥材可以去哪裏尋找,以及如何應對不同中毒程度的傷員。
紙的最後,隻有一句話。
“將軍恩情,來日再報。”
祁煜捏著那張紙,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那張結實的木桌發出一聲呻吟,裂開了一道縫。
“傳軍醫!”他對著帳外咆哮,“把全營的軍醫都給老子叫過來!按著這個方子,立刻製藥!快!”
離開祁煜大營的路上,一行人行進得極為緩慢。
趙謙帶著一隊精銳在前方探路,慕容琛則親自騎馬護在馬車旁。
馬車裏,阮棠抱著小女兒慕容念,輕輕地拍著。不知是不是換了地方不適應,這小丫頭從早上開始就哭鬧不休,怎麽哄都沒用。
另一個乳母懷裏的慕容安睡得正沉,對周遭的動靜毫無反應。
“嗚哇——”慕容念的哭聲拔高,一聲比一聲尖,小臉漲成了紫色。
乳母抱著孩子,急得直跺腳。
“姑娘,怕是餓狠了。我的奶水都讓小公子吃完了,一滴也擠不出來了。”
阮棠接過孩子,顛著步子哄,可懷裏的小東西隻是蹬著腿哭。她撩開簾子往外看,全是荒山野嶺,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車外的慕容琛聽見哭聲不對,勒停了馬,一把掀開車簾。
“怎麽回事?”
阮棠抱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兒,額頭上全是細汗。
“念兒餓了,乳母沒奶了。”
慕容琛臉色一沉,扭頭對趙謙下令。
“往前探路,找村子,找農戶,快去!”
趙謙打馬而去。
半個時辰後,馬蹄聲由遠及近,他衝了回來,稟報說山坳裏頭有戶人家。
馬車立刻調轉方向,駛入山坳。
一間土坯房出現在眼前,院裏晾著幹菜,幾隻老母雞在地上刨食。
院裏一個穿粗布衣的農婦正舉著斧子劈柴。
她聽見動靜,停下手裏的活,扭頭看過來。
見馬車和旁邊騎馬的人衣著不凡,她把斧子往身前一橫,沒出聲。
趙謙上前交涉,說明了來意。那農婦一聽是孩子沒奶吃,臉上的警惕立刻化為了然。她放下斧頭,擦了擦手,朝馬車走來。
“抱出來我看看。”
阮棠抱著慕容念下了車。農婦接過孩子,熟練地掂了掂,又掀開繈褓看了看。
“哎喲,這小臉哭的,可憐見的。”她嘴裏念叨著,抱著孩子就往屋裏走,“進來吧,我剛喂完我家那小子,正好還有。”
阮棠連忙跟了進去。
慕容琛也跟在後麵,進了那間光線昏暗的屋子。
農婦坐在床邊,解開衣襟,很快,慕容念的哭聲就停了,隻剩下急切的吞咽聲。
阮棠終於鬆了口氣。
那農婦一邊喂著孩子,一邊抬眼打量著杵在一旁的慕容琛。看他長身玉立,俊美得不像真人,偏偏一臉冷硬,杵在那裏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便撇了撇嘴。
她把頭湊近阮棠,壓低了嗓門。
“我說閨女,你這男人,中看不中用吧?”
阮棠一愣,沒反應過來。
“你看他那樣子,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的。男人啊,不能光圖長得好看,得會疼人,會幹活才行。這種長得跟畫兒似的,八成什麽都不會,以後有你受的。”
農婦說話的聲音不大,可屋子就這麽點地方,慕-容-琛聽得一清二楚。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
阮棠看著他那副吃癟的樣子,差點沒笑出聲,隻能拚命忍著。
“大嫂,不是的,他……他對我很好。”
“好什麽呀,連孩子餓了都得讓你一個當娘的幹著急。”農婦完全不信,又上上下下掃了慕容琛一遍,最後下了個結論。
“我看他那樣子,就像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慕容琛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
小白臉?吃軟飯?
他長這麽大,從刀山血海裏殺出來,坐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聽過無數阿諛奉承,也聽過無數惡毒咒罵。可這兩個詞,還是頭一回有人敢用到他身上。
屋裏的空氣都凝滯了。
阮棠抱著手臂,拚命忍著,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快要壓不住。她飛快地瞥了一眼慕容琛,隻見他站在那裏,身形挺拔,五官俊美,可那張臉,黑得能滴出墨來。他的一隻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屬於帝王和武者的殺伐本能。
農婦卻毫無所覺,她喂飽了慕容念,把孩子豎起來輕輕拍著嗝,一邊拍一邊繼續對阮棠傳授經驗。
“閨女,我跟你說,男人不能慣著。你看我家那口子,長得五大三粗,黑得跟炭似的,可家裏的活他樣樣都幹。劈柴挑水,下地種田,我生孩子那會兒,連尿布都是他洗。你這個……”
她又瞟了慕容琛一眼,那眼神裏的嫌棄,簡直不加掩飾。
“一看就是個沒幹過活的。你月子裏可得仔細了,別自己下地碰冷水,不然老了要落病根的。就使喚他,讓他幹,幹不好也得幹,多幹幾次就會了。”
阮棠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聲笑,讓慕容琛的臉更黑了。他鬆開劍柄,冷著臉走到床邊,從農婦手裏把已經吃飽喝足,正砸吧著小嘴的女兒接了過來。
他接過孩子,兩條手臂伸得筆直,像是抱著什麽燙手的東西,而不是自己的女兒。
阮棠偏過頭,肩膀微微晃了下。她對農婦說:“大嫂,他會的,隻是不怎麽做。”
農婦搖頭,動作幅度很大。“不成。帶孩子這事,一天不動手就生疏。你身子還沒養好,就得讓他上手。”
阮棠話沒說完,慕容琛手裏的嬰兒,慕容念,嘴巴一撇,身子扭了扭。慕容琛還沒回過神,胸口就有了溫熱感。他低下頭,看見有**透過繈褓,洇開了他前襟的布料,留下深色的濕痕。他抱著孩子的胳膊,就那麽停在空中。
“哎喲!”農婦拍著腿笑了起來。“尿了!快換!閨女你坐著不動,讓他來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