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子被人一把扯開,光線紮了進來,一張男人的臉堵在門口。
“搞什麽鬼?”
阮棠閉著眼一動不動。
那人往裏頭掃了掃,看見幾個捆著的人,扭頭就罵:“媽的,貨物歪了。官爺,就是些布料,不經顛簸。”
外麵的人遞了什麽東西過去,守城的兵衛擺了擺手。
“滾滾滾!快點出城!”
簾子落下,車裏又黑了。
馬車又動了。
車輪聲一下一下,碾著路往前走。
迷藥的勁兒還沒過,她渾身發軟,車一晃,胃裏就跟著攪。她不敢亂動,隻能盡力護著肚子。
不知過了多久,車停了。
車門打開,幾個人被粗魯地拖了下去。
一股子黴味混著土腥氣鑽進鼻子。他們被丟在地上,揚起一片灰。
“把男的那個弄醒。”
一盆冷水澆在李琅身上,他嗆了幾聲,醒了過來。他睜開眼,好一會兒才看清周圍,當他看見同樣被捆在地上的阮棠時,整個人都扭動起來。
“阮棠!”
沒人搭理他。
神像後頭的暗處,走出來一個人。
一身利落的短打,臉上掛著笑。
李琅看清那張臉,整個人僵住了。
是謝清淑。
那個他親口說已經死了,讓人埋了的女人,就站在那兒,活生生地看著他。
“你……”
李琅的嗓子發不出聲。
“你沒死?”
謝清淑笑出了聲,那聲音在破廟裏撞來撞去,聽著瘮人。
“我當然沒死。我死了,怎麽能親眼看到你這副喪家之犬的樣子?又怎麽能看到我們高高在上的廢後娘娘,成為階下囚呢?”
她的話說完,李琅的身子抖了一下,臉上的血色退了個幹淨。
興寧侯府的火,他母親的死,他妹妹的失蹤。
這是一個局。
一個從她“自盡”開始,就為他,為興寧侯府,也為阮棠設下的,天羅地網的局。
“謝清淑!”李琅目眥欲裂,他掙紮著,身上的繩索卻越收越緊,“你放了她!放了阮棠!之前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追究!侯府的仇,我也不報了!你放她走!”
他到了這個地步,第一反應竟然還是求饒,還是交易。
“哈哈哈……”謝清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李琅啊李琅,你真是蠢得讓我都覺得可憐。你以為你現在還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你的侯府沒了,你的爵位也沒了,你現在,什麽都不是。”
她走到阮棠麵前,蹲下身。
旁邊一個大漢走過來,解開了阮棠手腳上的繩子。
長時間的捆綁讓阮棠的四肢都麻了,她動了動,費力地撐著地坐起來。
“看看,我們曾經的皇後娘娘,現在這副樣子,真是惹人憐愛。”謝清淑伸出手,想去碰阮棠的臉。
阮棠偏頭避開了。
“別碰我。”她的聲音很啞,卻很穩。
謝清淑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從外麵走了進來。
他身材高大,穿著一身黑衣,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刀疤,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血腥氣。他一進來,廟裏那幾個原本還吊兒郎當的綁匪,立刻恭恭敬敬地站直了身子。
“北牧大人。”
男人的視線在破廟裏掃了一圈,直接落在了阮棠身上。“這就是慕容琛的女人?”
他的話,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口音。
“回大人,正是她。”謝清淑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姿態,“您看,這就是大炎皇帝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為了她,不惜廢黜後位,將她藏在宮外;為了她,一把火燒了興寧侯府,落得個殘暴不仁的罵名。這肚子裏,還懷著他唯一的種。您說,用她來跟慕容琛談條件,他會不會答應?”
北牧繞著阮棠走了一圈,最後,視線停留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很好。”他臉上那道刀疤動了動,像一條蜈蚣在爬,“一個廢後,一個孽種,正好可以用來祭我們北燕的戰旗。”
北燕。
阮棠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謝清淑,根本不是什麽孤身複仇的弱女子。她從一開始,就是北燕安插在大炎的一顆棋子。悅仙樓的相遇,興寧侯府的內亂,甚至她姐姐謝雲皎的死,都可能是這個巨大陰謀裏的一環。
“慕容琛為了她,連自己的名聲和江山都快不要了。隻要她在我們手上,不怕他不乖乖就範。”謝清-淑還在一旁添油加醋,“到時候,我們北燕大軍兵臨城下,他慕容琛是交出半壁江山換他的女人孩子,還是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我們手裏?”
“你做夢!”李琅嘶吼起來,“慕容琛不會放過你們的!他會把你們碎屍萬段!”
北牧像是才注意到地上還有這麽一個人。他走過去,一腳踩在李琅的胸口上。
李琅悶哼一聲,一口血從嘴角溢了出來。
“興寧侯世子?”北牧的腳尖碾了碾,“你現在不過是一條狗。一條連家都看不住的喪家之犬,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吠?”
他收回腳,走到阮棠麵前,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告訴朕,你的男人什麽時候會來救你?”
阮棠看著他,一言不發。
“嘴還挺硬。”北牧鬆開手,對著謝清淑吩咐,“看好她。在陛下的大軍攻破京城之前,她和她肚子裏的東西,要是少了一根頭發,我拿你是問。”
“大人放心!”謝清淑躬身應道。
北牧不再多言,轉身帶著人走出了破廟。
廟裏隻剩下阮棠、李琅,還有幾個看守他們的綁匪。
謝清淑走到李琅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聽到了嗎?李琅。你曾經守護的大炎,你曾經引以為傲的家族,馬上就要灰飛煙滅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娶了她。”
她指著阮棠。
“如果當初你娶的是我姐姐,如果你沒有貪圖阮家的權勢,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是你,是你親手毀了所有!”
李琅趴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他看著阮棠,又看看狀若瘋魔的謝清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啊,是他。
是他引狼入室,是他識人不清,是他害了所有人。
阮棠沒有理會那兩人的糾纏,她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站了起來。她走到昏迷不醒的如鳶身邊,探了探她的鼻息。
還有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