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喜脈。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的人生,已經亂成了一團麻,如今又多了一個孩子,一個他根本不想要,卻又必須負責的孩子。
“母親,我……”
“你什麽你!”謝氏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我問你,阮棠那個賤人,如今是不是給皇上生了個兒子?”
李琅的臉色沉了下去。
“是。”
“她一個被我們李家休棄的女人,都能母憑子貴,穩坐中宮!你呢?”謝氏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李琅的鼻子上,“你是興寧侯府的世子,是我唯一的兒子!你好不容易有了後,現在卻要為了那點可笑的顏麵,把它打掉?你是要讓我死了都閉不上眼嗎!”
這番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琅的心上。
是啊,阮棠都有了孩子。
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過得風生水起,成了皇後,生了皇子。
而他,除了每日借酒消愁,還剩下什麽?
如今,他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了他的心髒。
他看向謝清淑那張蒼白卻倔強的臉,又看了看她平坦的小腹。那裏,有一個屬於他的孩子。
“我……”李琅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裏,帶著認命般的頹唐,“我會娶她。”
謝氏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鬆弛下來。
她轉頭看向謝清淑,臉上已經換上了和藹的笑。
“聽見了嗎?琅兒說要娶你。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興寧侯府的人了。什麽都別怕,安心養胎,給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大孫子。”
謝清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喜極而泣。
她掙開謝氏的手,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個頭。
“清淑謝老夫人成全,謝世子爺恩典。”
她伏在地上,姿態謙卑到了極點,將自己所有的鋒芒都收斂得幹幹淨淨。
謝氏看著她這副溫順恭敬的模樣,心裏越發滿意。
這才是侯府主母該有的樣子,不像阮棠那個女人,骨子裏就透著一股硬氣,怎麽捂都捂不熱。
興寧侯府要辦喜事的消息,像長了翅膀,沒兩天就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傳進了宮裏。
坤寧宮裏,暖意融融。
阮棠正拿著一個撥浪鼓,逗著懷裏的慕容昭。小家夥被逗得咯咯直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嘴裏咿咿呀呀地喊著“娘”。
慕容琛踏進殿內。
宮人行禮後,沒發出一點聲音就退下了。
阮棠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是他,抱著孩子站了起來。
“皇上。”
“坐。”
慕容琛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把咯咯笑的兒子抱過來,在腿上顛了顛。
他隨口開了腔。
“興寧侯要娶親了,聽說了嗎。”
阮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又把一個小布老虎塞到慕容昭手裏。
“是嗎?好事啊。”
慕容琛看著她。
“娶的是他房裏的丫鬟,有了身孕。”
“那更是喜上加喜。”
阮棠臉上掛著笑。
“他歲數不小了,是該有個孩子,安穩過日子。”
慕容琛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他胸口那股悶氣,不知不覺就散了。
“既然是喜事,朕也該表示表示。”
他抱著兒子,臉上也露出笑意。
“朕會讓禮部備一份厚禮送過去,也算全了君臣體麵。”
阮棠點了下頭。
李琅娶誰,跟誰生孩子,都和她沒關係了。
她隻要昭兒,還有肚子裏的兩個孩子,平平安安就夠了。
興寧侯府的婚事辦得急,場麵卻不小。
成婚前兩天,一輛馬車停在了侯府門口。
李璿跳下馬車,一身騎裝,馬鞭甩給下人,大步就往府裏闖。
“哥!我回來了!”
人沒到,聲先到了。
李琅正在書房裏對著禮單頭疼,聽見妹妹的聲音,煩躁的情緒才好了點。
“你這丫頭,怎麽趕在這時候回來了?”
“你成親我能不回來嗎?”
李璿一屁股坐到他對麵,倒了杯茶一口喝幹。
“新嫂子呢?叫出來我看看。”
李琅的動作停住了。
話音剛落,謝清淑端著參湯從外麵進來。
她穿了件素淨長裙,肚子那塊微微鼓起。
“世子爺,該喝湯了。”
李璿的視線一下就落到了她身上。
她上下來回地看她,眉頭擰了一下。
這張臉……眼熟。
不光是輪廓有幾分像阮棠,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熟悉。
“你就是謝清淑?”
李璿問。
謝清淑放下湯碗,朝李璿彎了彎腰。
“清淑見過大小姐。”
“嗯。”
李璿應了聲,那種怪異的感覺還在。
她忽然問。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三年前,城西普渡寺,你去上過香嗎?”
謝清淑身子輕微一顫,很快就低下頭,把臉藏了起來。
“大小姐說笑了,清淑家裏窮,沒去過那種地方,您應該是認錯人了。”
“是嗎?”
李璿沒再問下去。
她看看謝清淑小心翼翼的樣子,又看看她護著肚子的手,把那點疑慮壓了下去。
不管她是誰,肚子裏懷的是李家的孩子。
“懷著身子就好好歇著,這些活讓下人幹。”
李璿的口氣緩和了些。
“我哥他……脾氣不好,你多擔待。”
“是,清淑記下了。”
過了兩天,府裏上下都在為婚事忙活。
謝清淑找了個機會,在花園裏碰上了賞花的李璿。
她端著一盤切好的瓜果,怯生生地走過去。
“大小姐。”
李璿回頭看她。
“有事?”
“沒……沒事。”
謝清淑把果盤放到石桌上。
“清淑就是……心裏有點不安。”
她捏著衣角,話說到一半又停下。
“我聽說,世子爺……之前有過一位夫人。我怕……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好,惹世子爺不高興。”
李璿盯著她,沒說話。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李璿的口氣很淡。
“你現在是侯府的世子妃,安分守己,照顧好我哥,生下孩子,沒人會為難你。”
“是,大小姐教訓的是。”
謝清淑低著頭。
“我隻是想……想知道那位夫人是什麽樣的人,也好……有個參照,免得犯了錯。”
“你跟她不一樣,沒什麽好比的。”
李璿直接把她的話堵了回去。
“行了,我累了,你自便。”
她說完就走,沒再給謝清淑說話的機會。
謝清淑站在原地,手心捏緊。
這個李璿,嘴真嚴,看來是問不出什麽了。
不過,這府裏還有一個人。
一個恨阮棠入骨的人。
謝清淑轉身,往謝氏住的鬆鶴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