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裏伺候的宮人,呼吸都停了一瞬。
阮棠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趕在氣氛徹底僵死前接過了話頭,語氣也淡了幾分。
“侯爺深夜求見,還沒說究竟是為何事?”
李琅像是被一盆冷水澆醒,猛地垂下頭,再不敢多看一眼。
“回皇上,回娘娘,臣……臣是來請辭的。”
這話一出,阮棠愣住了。
慕容琛原本陰沉的臉色,倒是緩和了不少,他放下裂了紋的茶杯,終於正眼看向李琅,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哦?為何?”
“臣的母親,謝氏,近來在老家身體抱恙,家中幾番來信,說是……思念成疾。”李琅的聲音有些幹澀,“臣身為獨子,理應回鄉侍奉湯藥,克盡孝道。懇請皇上恩準。”
這是一個誰也無法拒絕的理由。
孝道大過天。
阮棠皺起了眉。
她知道,這隻是個借口。謝氏的身子骨一向硬朗,怎麽可能說病就病。李琅這是想走,想離開這個讓他尷尬的地方。
可是現在,他不能走。
慕容琛剛剛清算了安王黨羽,朝中一下子空出了多少位置,正是缺人的時候。李琅有才幹,又剛剛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忠心,這樣的人,慕容琛怎麽可能放走。
她下意識地去看慕容琛,卻見他臉上竟是一副頗為滿意的神情。
“既是為母盡孝,自是應當。”慕容琛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寬和,“朕準了。你明日便不必上朝了,吏部那邊,朕會打招呼。”
他答應得太快了。
快到讓阮棠都覺得不可思議。
李琅也明顯沒料到會如此順利,愣了一下,才叩首謝恩:“謝皇上隆恩。”
“不可!”
就在李琅準備退下的時候,阮棠的聲音響了起來。
清亮,堅定,不容置疑。
殿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李琅錯愕地看著她。
慕容琛臉上的那點寬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轉過頭,一雙黑沉沉的眸子盯著阮棠,裏麵是毫不掩飾的警告。
“皇後,”他的聲音冷了下來,“這是朝政。”
言下之意,你一個後宮婦人,不要插手。
阮棠卻像是沒看見他眼裏的警告,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直麵著李琅。
“興寧侯,本宮問你,你此刻請辭,對得起皇上對你的信任嗎?”
李琅被她問得一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如今朝中是何光景,你比本宮更清楚。”阮棠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皇上剛剛肅清朝野,正是百廢待興,需要用人之際。你身為朝廷重臣,不在此時為君分憂,為國效力,卻要為了些許私情掛印而去,這便是你的忠心嗎?”
一頂大帽子,就這麽扣了下來。
李琅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娘娘,臣……”
“至於侯夫人的病,”阮棠沒給他辯解的機會,話鋒一轉,“你將她接到京中奉養,豈不更好?京城名醫雲集,對她的身體,也更有好處。”
她說完,頓了頓,目光從李琅那張窘迫的臉上,移到了慕容琛陰沉的俊臉上,最後,又落回李琅身上。
“你放心。”
她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屬於皇後的,不容置疑的威儀。
“本宮久居深宮,你接侯夫人來京,本宮與她,日後不會有任何見麵的機會。”
這話,像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李琅和慕容琛的心上。
李琅怔怔地看著她。
他聽懂了。
她在告訴他,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她如今是皇後,是九五之尊的女人,她不會,也不屑於,再跟他母親計較那些陳年舊事。
她給了他台階,也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再沒有任何理由離開。
殿裏死寂。
那份死寂裏,突兀地響起一聲清脆的裂響。
慕容琛還握著那隻白玉茶盞,一道細紋,卻已從他指下悄然綻開。
他沒看阮棠,也沒看那個還僵在殿中的人。
隻是垂著眼,盯著自己一手造成的瑕疵。
李琅的背脊已經彎成了一張弓,頭顱低垂,恨不能將自己整個人都縮進地磚裏去。
許久,慕容琛才動了。
他將那隻裂了的茶盞擱回案上,玉石與桌麵相碰,又是一聲輕響,敲在人心上。
“既然皇後替你求情,”他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水,“那就按皇後說的辦。明日,照常上朝。”
他頓了頓,語氣裏透出些許不耐。
“退下吧。”
李琅如蒙大赦,倉皇地行了個禮,近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偏殿。
沉重的殿門合上,隔絕了外頭的一切。
殿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慕容琛沒說話,隻是坐在那兒,修長的手指反複摩挲著茶杯上那道新生的裂紋,一遍,又一遍。
阮棠有些忐忑。
她走回他身邊,剛想開口說點什麽,手腕卻被他一把抓住。
他稍一用力,她便站立不穩,整個人跌坐進了他懷裏。
“皇後,”他低下頭,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廓上,那聲音又低又啞,裹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真是越來越有國母的風範了。”
這話聽著是誇,可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卻收得死緊。
“都學會為了別的男人,跟朕叫板了?”
那句裹著醋意和危險的話,就響在阮棠耳邊。
熱氣噴在她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像鐵鉗一樣,收得死緊。
換了旁人,或許早就嚇得花容失色,跪地求饒。
可阮棠隻是靜了一瞬,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覆在了他緊抓著自己腰的手臂上。
“皇上,”她的聲音很軟,帶著一點無奈,“您這是生的哪門子氣?”
她沒有掙紮,反而順著他的力道,將自己更深地嵌入他懷裏,仰起臉,看著他那張冷下來的俊臉。
“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氣壞了身子,值當嗎?”
慕容琛沒說話,隻是那雙黑沉沉的眸子,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我留下他,不是為了他。”阮棠歎了口氣,指尖在他緊繃的手臂上輕輕畫著圈,試圖安撫這頭被惹怒的猛獸。“皇上,您剛剛清算了安王黨羽,朝中空了多少位置?正是缺人的時候。李琅這人雖然糊塗,但確實有幾分才幹,更重要的是,他這次沒有站錯隊,是個能用,也敢用的人。”
她的話,條理清晰,句句都說在點子上。
這番道理,慕容琛自然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