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正,宮門大開。

攝政王慕容恒的儀仗,緩緩駛出。

他今日穿著一身素黑的蟒袍,頭戴金冠,坐在十六人抬的禦輦之上。那張向來帶著幾分陰柔的臉上,此刻是一派肅穆莊嚴,他微垂著眼,扮演著一個為先帝、為兄長悲慟的孝子賢臣。

儀仗之後,跟著的是文武百官,一個個都穿著喪服,低著頭,神情各異。

人群中,幾個穿著普通禁軍甲胄的士兵,低垂著頭,混在隊伍的末尾,毫不起眼。

為首的那人,身形比旁人要高大幾分,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巴。他手裏握著長戟,目光卻越過層層的人群,死死地釘在那頂華麗的禦輦上。

錢鬆跟在他身後,手心全是汗,緊張地四下打量。

這裏離皇陵還有幾十裏地,可沿途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都是安王換上來的心腹。他們這幾個人,就像是混進狼群裏的幾隻羊,稍有不慎,就會被撕得粉身碎骨。

慕容琛卻很平靜。

他隻是看著,看著慕容恒那副惺惺作態的嘴臉,那雙藏在陰影裏的眼睛,冷得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

他給了他半個月的時間。

這半個月,足夠他把攝政王的位子坐熱,坐得讓他產生一種江山已在掌中的錯覺。

人,隻有在最得意的時候,才會露出最大的破綻。

皇陵坐落在西山龍脈之上,依山而建,氣勢恢宏。

漢白玉的牌坊下,百官列隊,神情肅穆。祭典的禮樂響起,繁瑣而冗長的儀式,一項一項地進行著。

慕容恒走在最前麵,他親自上香,宣讀祭文,每一個動作都無可挑剔,每一個字都飽含哀思。他演得很好,好到連那些心懷鬼胎的官員,都幾乎要信了,他真的是一個忠心耿耿的攝政王。

祭拜的最後一項,是百官叩拜。

慕容恒站在先帝陵寢的墓碑前,接受著所有人的跪拜。他看著底下黑壓壓跪倒的一片,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冗長的儀式終於結束。

百官叩拜在地,等著那聲“起”的號令,可那道聲音遲遲沒有傳來。

死寂中,隻有一雙黑底金線的靴子,在漢白玉的台階上緩緩踱步。

慕容恒背著手,繞著巨大的封土堆走了一圈,最後停在墓碑前。

“父皇的陵寢,修得是真氣派。”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底下的官員們不敢應聲,隻能將頭埋得更低。

慕容恒忽然歎了口氣,那聲音裏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古怪。

“就是不知,父皇他老人家,在裏頭睡得……安不安穩。”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本王近日做了個夢,夢見父皇說,他在這底下,不大舒坦,這陵寢,怕是出了什麽岔子。”

這話一出,底下的人群中響起一片細微的**。

幾個負責禮部和工部的老臣,身子都開始發軟。

皇陵選址建造,都是經過欽天監和工部層層把關的,怎麽可能出岔子。

這話要是坐實了,那可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工部尚書連滾帶爬地跪了出來。

“王爺!這……這絕無可能啊!”

他把頭磕在地上,聲音都在抖。

“皇陵固若金湯,絕不會……”

“哦?”

慕容恒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輕飄飄的。

“你的意思是,本王在說謊?”

工部尚書嚇得魂飛魄散,把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臣不敢!臣萬萬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好辦了。”

慕容恒轉過身,看著那塊巨大的墓碑,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笑意。

他抬起手,指向那封土堆。

“來人。”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皇陵裏,顯得格外刺耳。

“把這裏,給本王挖開。”

整個皇陵,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挖開?挖開什麽?

挖開先帝的陵寢?!

這……這是瘋了嗎!

別說是那些文武百官,就連慕容恒自己帶來的那些心腹將領,都一個個麵露駭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刨開先帝的墳,這是大逆不道,天理不容的十惡不赦之罪!他怎麽敢!

幾個負責陵寢灑掃的太監,更是嚇得腿都軟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抖得像篩糠。

慕容恒看著底下眾人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心裏暢快到了極點。

他就是要這樣。

他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麵,做這件最離經叛道的事。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天下,沒有什麽,是他慕-容恒不敢做的。

“怎麽?”他冷下臉,目光掃過那幾個抖個不停的太監,“本王的話,你們沒聽見?”

“王……王爺饒命啊!”為首的老太監哭著磕頭,“奴才們不敢……奴才們萬萬不敢驚擾了先帝的龍體啊!這……這會遭天譴的!”

“天譴?”慕容恒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嗤笑一聲,“本王就是天。本王說的話,就是天意。”

他沒了耐心,對著身旁一名親衛統領使了個眼色。

那名統領會意,麵無表情地抽出腰間的佩刀,一步步走到那個老太監麵前。

老太監看著那明晃晃的刀刃,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想往後躲。

可他哪裏快得過那把刀。

“噗嗤”一聲。

刀光劃過,一顆花白頭發的頭顱,滾落在地。

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漢白玉的台階,也染紅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香燭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剩下的幾個太監,眼睜睜看著同伴身首異處,嚇得連哭都忘了,隻剩下無意識地抽搐。

“現在,還有誰不敢?”慕容恒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府裏傳出來的,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那幾個太監崩潰了,連滾帶爬地衝向一旁的工具房,拿出鐵鍬和鎬頭,哭喊著,衝向那巨大的封土堆。

“不要啊!”

“先帝爺恕罪!奴才們是被逼的!”

他們一邊哭,一邊哆哆嗦嗦地舉起鐵鍬。

百官之中,幾個老臣氣得渾身發抖,想要上前阻止,卻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

誰都看得出來,今天的攝政王,已經瘋了。

誰敢在這個時候出頭,下場,就隻有跟那個老太監一樣。

就在第一鏟土,即將要刨下去的瞬間。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