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夢裏全是前世的血海深仇和今生的顛沛流離,還有周瑛那張惡毒的臉。
她是被一陣輕輕的推門聲驚醒的。
屋裏沒點燈,隻有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勾勒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
那人身上帶著深夜的寒氣,一步步走到床邊。
阮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剛想喊如鳶,那人已經俯下身,一雙大手精準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熟悉的龍涎香,混著一絲風塵仆仆的味道。
是慕容琛。
阮棠緊繃的身體瞬間就軟了下來。
慕容琛沒說話,隻是借著月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看她的臉,看她的手,看她身上有沒有傷。
確認她安然無恙,他那顆懸了一天一夜的心,才算落回了原處。
他直接在床沿坐下,將她整個人撈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啞得厲害。
“我找到你了。”
阮棠靠在他懷裏,感受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鼻尖忽然一酸。
她抬起頭,伸手摸了摸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錢鬆他們一直在城外盯著。”慕容琛低聲解釋,“周瑛的人一動,他們就跟上了。”
他抱著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進身體裏。
“她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我沒事。”阮棠搖了搖頭,她掙開他的懷抱,神色變得凝重起來,“我有件要緊事,必須告訴你。”
她將普濟寺的見聞,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
“……那些人,個個都是精兵,後院還藏著安王的王旗。周桐不止是在斂財,他在替安王養兵!”
慕容琛的瞳孔倏地一縮。
私養精兵。
這四個字,比貪墨案那點銀子,分量要重上千百倍。
那是謀逆!是誅九族的死罪!
慕容琛的呼吸都重了幾分。他一直以為,慕容恒這些年隻是在南邊斂財,豢養死士,沒想到他膽子這麽大,竟敢直接屯兵!
一股難以抑製的狂喜,混著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炸開。
他不需要再查了。
有這一條,就足夠他把安王,連同整個周家,連根拔起,挫骨揚灰!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屋子裏來回踱步,眼中的寒光,亮得嚇人。
阮棠看著他,知道這盤棋,已經到了收官的時候了。
就在慕容琛找到阮棠的同時,周府的書房,卻迎來了一批不速之客。
為首的兩人,穿著普通的商賈衣衫,可身上那股子肅殺之氣,卻怎麽也掩不住。他們身後跟著四名護衛,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內家高手。
周桐屏退了所有下人,親自將人請進書房。
“不知二位大人深夜到訪,有何要事?”他臉上掛著慣有的和氣笑容,心裏卻已經打起了鼓。
“周大人,府上那位,招待得還周到吧?”
林朔的聲音不輕不重,在這間點著檀香的書房裏,卻像一顆石子砸進水裏。
周桐正要給兩人添茶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提起茶壺。
“林大人說笑了。”
他臉上堆起慣有的和氣,將茶水注入杯中。
“不過是小女胡鬧,尋來的一個落魄書生,當不得貴客二字。”
“書生?”
另一人,趙啟,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裏摸出一個長條的錦盒,放在了周桐麵前的書案上。
盒蓋打開,裏麵是一卷畫軸。
趙啟將畫軸取出,手指捏著一端,往外一抖。
畫卷在紫檀木的書案上鋪展開來。
沒有風,畫上的人卻像是要從紙上走下來。
明黃的龍袍,頭頂的冠冕,還有那張臉……
周桐端著茶壺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了出來,燙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死死地盯著那張臉。
是那個人。
那個自稱“陳敬”,那個即將入贅他周家,那個被他女兒迷得神魂顛倒的男人。
趙啟的手指,在畫中人冷峻的眉眼上輕輕敲了敲。
“周大人,這可不是什麽家道中落的讀書人吧?”
“讀書人?”趙啟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卷畫軸,在書案上緩緩展開。
畫上是一名男子,身著龍袍,頭戴冠冕,眉目冷峻,眼神睥睨,不怒自威。
那張臉……
周桐的目光落在畫上,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盡了。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像,太像了。
不,那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那個自稱家道中落、對君王滿腹怨氣的“陳公子”,那個即將入贅他周家、成為他女婿的男人,竟然……竟然是當今聖上,慕容琛!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周桐隻覺得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忘了。
他怎麽會來?他來曆城做什麽?他知道了多少?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子裏炸開,讓他頭暈目眩。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周瑛端著一碗參湯,笑盈盈地走了進來:“爹,我給您燉了湯……咦,有客人啊?”
她看到林朔和趙啟,愣了一下,隨即目光便落在了桌上那幅畫上。
“糊塗……你真是糊塗啊!”
他指著門外,壓著嗓子低吼。
“你當這府裏府外,還是我周桐說了算?他們帶來了多少人,早就把這裏圍得跟鐵桶一樣!我們現在但凡有一點異動,第一個死的就是我們周家滿門!”
周瑛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人也僵住了。
“那……那怎麽辦?”
周瑛的聲音發著顫,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幅畫,畫上的人,讓她渾身發冷。
周桐閉著眼,沒看她。
林朔和趙啟交換了一個眼色,對這場父女間的鬧劇顯然已經看夠了。
林朔的聲音冷了下去。
“周大人,王爺的耐心是有限的。”
“動手吧。”
周桐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隻剩一片死寂。
他對著門外喊道:“來人!”
可聲音出口,看見女兒那張煞白的臉,他又終究沒能狠下心。
他看著失魂落魄的女兒,還是揮了揮手。
“你先下去。”
周瑛被他這一揮,像是被抽走了魂,渾渾噩噩地退出了書房。
不行。
他不能死。
管他是陳公子還是皇上,都是她看上的男人!
這個念頭,是此刻她混亂腦子裏唯一的清明。
她要去找他,她要把一切都告訴他,讓他快跑!
周瑛提著裙子,不管不顧地衝了出去,一頭紮進院子裏的夜色中。
她要去那個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