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裏安靜得可怕。
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像是被放大了數倍,在耳邊聒噪。
周瑛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把最大的底牌都掀開了,可眼前這個男人,臉上依然什麽都看不出來。
那雙眼睛,在夜色裏沉得像兩口深井,望不見底,隻叫人心裏發慌。
她賭上了一切,賭他是個有野心的男人,賭他不會甘於平庸。
可若是她賭錯了呢?
就在周瑛快要繃不住的時候,慕容琛終於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重,卻像是踩在了周瑛的心尖上。
“安王……”他念著這個名號,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品咂這兩個字的分量。
周瑛的呼吸都停了。
“你能替你父親做主?”慕容琛終於將目光落回到她臉上,那眼神銳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當然!”周瑛立刻挺直了腰杆,仿佛這句話給了她無窮的底氣,“我爹最疼我,家裏的事,我說了也算!”
慕容琛沒說話,隻是看著她,那眼神裏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
這種眼神讓周瑛很不舒服,但她強忍著沒有發作。
“很好。”半晌,慕容琛才吐出這兩個字。
他轉過身,踱到水榭邊,看著池子裏被風吹皺的月影。
“你想讓我做什麽?”
成了!
周瑛心裏的巨石轟然落地,一股狂喜湧了上來。
她就知道,天底下沒有男人能拒絕這樣的**!什麽清高,什麽傲骨,在潑天的權勢富貴麵前,都不值一提!
她強壓下嘴角的笑意,讓自己看起來盡量端莊持重。
“陳大哥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麽做最有利。”她走到他身後,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一絲施舍般的悲憫,“那個蘇妹妹,雖然看著可人,但終究是個累贅。她的身子骨,隻會拖垮你,她的家世,更給不了你任何幫助。”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堅決。
“休了她。”
“然後,入贅我們周家。”
這四個字,她說得又慢又清晰,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掌控感。她要的,不隻是一個丈夫,更是一個能被她牢牢攥在手心裏的男人。入贅,就是最好的枷鎖。
慕容琛背對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拋妻棄名。”
他重複著這四個字,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在品嚐什麽怪異的東西。
“周姑娘,你這是要我把臉皮撕下來,鋪在地上給你當墊腳石?”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急忙辯解,聲音都尖利了些。
“我爹就我一個女兒,他舍不得我!這隻是權宜之計!將來……將來你封侯拜相,誰還敢嚼舌根!”
“將來?”
慕容琛轉過身,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讓水榭裏的空氣凝重一分。
“畫餅充饑的話,我聽得多了。”
他停在她麵前,居高臨下。
“你讓我拿出誠意,把跟了我一路的女人一腳踹開。”
“你的誠意呢?”
“就憑你一句‘我爹是安王的人’?”
他逼近她。
“就憑你一句‘我說了算’?”
他的聲音壓了下來,又冷又硬。
“周瑛,我要看到東西,能抓在手裏的東西。”
“讓我掂量掂量,你和你爹,到底值什麽價。”
“值不值得我……扔掉那個累贅。”
水榭裏熏香的味道,忽然變得刺鼻起來。
周瑛之前所有的慌亂都消失了。
她吐出一個字。
“好。”
“你說。”
“你想要什麽?”
“曆城的防務圖。”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像是點一道菜。
“還有,周家這些年,送去給安王的人,全部的名冊。”
周瑛往後踉蹌了一步,撞在冰涼的石欄上。
“你瘋了?”
她脫口而出。
“這些東西怎麽可能給你!”
“給不了?”慕容琛嗤笑一聲,眼底的嘲弄毫不掩飾,“那就沒什麽好談的了。”
他再次轉身,作勢要走。
“等等!”周瑛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這些東西事關重大,我……我不可能一下子都給你!”
慕容琛停下腳步,垂眼看著她緊抓著自己袖子的手,眉頭微微皺起。
“那你能給我什麽?”
周瑛咬了咬牙,腦子飛速轉動。
“名冊……名冊我可以先給你一部分!是最近一批送走的人!防務圖我拿不到,但我可以帶你親自去城防營看!我爹和那裏的守備是過命的交情!”
“可以。”慕容琛終於鬆了口,“明天晚上,同樣的時辰,我要看到東西。”
他甩開周瑛的手,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那你什麽時候休了那個女人?”周瑛在他身後大聲問道。
慕容琛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等我看到你的誠意之後。”
冰冷的聲音消散在夜色裏,隻留下周瑛一個人站在水榭中,臉上神情變幻不定。
他走了。
走得那麽幹脆,沒有一絲留戀。
周瑛站在原地,晚風吹得她身上發冷。
她贏了嗎?
好像是贏了。他答應了,他鬆口了,他開始跟她談條件了。
可她為什麽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反而有種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不,一定是錯覺。他再厲害,如今也不過是個落魄的公子,還能翻出什麽風浪?
她周瑛,才是這場博弈裏,握著最多籌碼的人。
“來人。”她對著陰影處喚了一聲。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小姐。”
“派兩個機靈點的人,去悅來客棧盯著。”周瑛的聲音冷了下來,“我要知道他回去之後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他和那個蘇阮棠。”
她不放心。
在看到那個女人被徹底趕走之前,她不放心。
悅來客棧的後院靜悄悄的。
慕容琛推開院門的時候,一道黑影就從屋簷的角落裏一閃而過,快得像隻夜鳥。
他眼角的餘光都沒斜一下,徑直走向阮棠的房間。
“砰!”
房門被他一腳踹開,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刺耳。
守在不遠處的錢鬆等人嚇了一跳,但看到慕容琛那張黑如鍋底的臉,誰也不敢上前。
阮棠正坐在燈下看書,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抬起頭。
“你……”
她一個字剛出口,慕容琛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麵前,一把抓起**的包袱,直接扔到了門外。
“滾出去。”他指著隔壁那間空著的廂房,“搬到那兒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