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誰能想到,淵兒他,十三歲那年,一場風寒,就那麽去了……”太後說到這裏,眼圈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先帝他,一夜之間白了半個頭。他不是不疼琛兒,他是……他是怕了。”
“他怕再把所有的疼愛給一個孩子,怕那個孩子也留不住。更怕大炎的江山,後繼無人。所以他才對琛兒那般嚴苛,逼著他讀書,逼著他習武,把他扔到最凶險的北境戰場上去磨礪。”
“他不是個好父親,但他想做個好皇帝。他隻是……不知該如何去愛另一個兒子了。他這一輩子,都沒對琛兒說過一句軟話,一句誇讚。琛兒心裏那道坎,過不去啊。”
太後擦了擦眼角的淚,拉著阮棠的手,懇切地看著她。
“棠丫頭,哀家知道,他現在隻聽你的。你……你幫哀家勸勸他,讓他放下吧。跟一個已經走了的人,置氣了這麽多年,也該夠了。”
從慈寧宮出來,阮棠的腳步有些沉重。
太後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記憶深處,那本被她塵封起來的書。
書裏的慕容琛,在先帝忌日那天,果然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大發雷霆,一腳踹翻了祭台,指著先帝的靈位破口大罵,說他不配為君,不配為父。
那件事,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朝臣失望,宗親憤慨,百姓嘩然。
之後,便是安王慕容恒,打著“清君側”的名號,順理成章地逼宮,奪位。
原來如此。
阮棠回到自己的寢殿,看著偏殿裏,奶娘正抱著已經睡熟的阿安輕輕搖晃。
她走過去,從奶娘懷裏接過孩子。
小家夥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微微嘟著,呼吸均勻。
阮棠的心,軟成了一片。
她現在才算徹底明白,慕容恒的計策有多惡毒。
他要毀掉的,不隻是慕-容琛的皇位,他還要誅他的心。
他要將慕容琛心底最深、最痛的那道傷疤,血淋淋地撕開,公之於眾,讓他成為一個連生身之父都不敬不孝的怪物,讓他被天下人唾棄,讓他一輩子都活在悔恨和痛苦裏。
阮棠抱著孩子的手,收緊了幾分。
她看著懷裏這張與慕容琛有幾分相似的小臉,眸光一點點變得堅定。
不。
她不會讓這一切發生的。
慕容恒,你想讓他身敗名裂?
我偏要讓他,得償所願。
阮棠抱著懷裏睡得正沉的阿安,輕輕搖晃著。孩子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帶著淡淡的奶香,讓她紛亂的心緒沉靜下來。
太後那些話,像是一把沾了鏽的鑰匙,捅開了慕容琛心口那把最沉重、最不為人知的鎖。
原來那個人人畏懼的暴君,心裏也藏著一個渴望父愛卻遍尋不得的小孩。
慕容恒的計策,不可謂不毒。他要的不是皇位,他要的是誅心。他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親手撕開慕容琛血淋淋的傷口,再撒上一把鹽,讓他被父子綱常的名義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阮棠垂下眼,看著阿安與慕容琛有幾分肖似的小臉。
不,她不會讓慕容恒得逞。
她將阿安交給一旁的奶娘,低聲吩咐了幾句,轉身走出了偏殿。
“去內務府,傳一個叫常德安的老公公過來。”阮棠對如鳶說,“就說本宮想尋些舊物,讓他來回話。”
如鳶應聲去了。
這常公公是宮裏的老人,伺候過先帝,後來因著腿腳不便,才被調去了內務府管些庫房的閑差。宮裏頭更新換代快,記得他的人已經不多了。
半個時辰後,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太監被引了進來,一見阮棠,便要跪下行大禮。
“常公公快請起,賜座。”阮棠的聲音很溫和。
常德安戰戰兢兢地在繡墩上坐了半個屁股,頭垂得低低的,不敢看主位上的女人。他這樣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東西,早就沒什麽用處了,不知這位新得寵的阮姑娘,傳他來做什麽。
“常公公不必緊張,”阮棠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本宮就是想問問,先帝在時的一些舊事。公公伺候先帝多年,想來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聽是問先帝,常德安更是緊張,手裏的茶杯都端不穩了。“娘娘……先帝爺的事,奴才……奴才不敢妄議。”
“不是什麽朝堂大事。”阮棠笑了笑,那笑意安撫人心,“就是些尋常的起居瑣事。陛下他……自小失了母妃,是先帝一手帶大的。本宮想著,多了解些先帝的喜好,也能更好地伺候陛下。”
這個借口合情合理。常德安聽了,神色果然鬆動了些。
他捧著茶杯,渾濁的眼睛裏透出幾分追憶。“先帝爺啊……是個頂頂威嚴的君主。對底下人嚴,對皇子們,更嚴。尤其是對當今陛下……”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那段歲月。“奴才記得,陛下五歲開蒙,先帝爺親自檢查功課,錯一個字,就是一頓戒尺。十歲習武,別的皇子是強身健體,到了陛下這兒,就是跟軍中將士一個練法,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從沒見先帝爺心疼過一回。”
這些話,印證了太後的說辭。
阮棠沒有打斷他,隻是安靜地聽著。
常德安說著說著,話匣子就打開了,歎了口氣。“宮裏人都說先帝爺不疼陛下,其實啊,也不是。就是……就是法子不對。先帝爺那個人,心裏想什麽,嘴上從來不說。奴才就見過一回,就那麽一回。”
他的神情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像是想起了一件很寶貴的事。
“那會兒陛下才十二三歲,剛從馬上摔下來,胳膊折了,太醫給接骨的時候,疼得滿頭是汗,愣是沒吭一聲。先帝爺就站在外頭,隔著窗戶看,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可奴才瞧見了,他那捏著玉扳指的手,指節都白了。”
“後來,陛下養傷那陣子,胃口不好,什麽都吃不下。先帝爺就天天讓禦膳房做了他最愛吃的杏仁酪,又不讓說是自己賞的,隻叫人送到陛下宮裏,說是太後娘娘賞的。”
常德安搖了搖頭,“這父子倆,脾氣一模一樣,都是嘴硬心軟的倔驢。一個不說,一個不問,就這麽擰巴著。”
阮棠的心微微揪緊。她又問:“那他們父子,可有過真正開懷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