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抱著孩子的手,猛地一僵。

她怔怔地站在那裏,懷裏是她性命垂危的兒子,腦子裏,是如鳶那句“一個都抽不出身”。

婉嬪。

鍾粹宮。

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是報複。是婉嬪對那晚被羞辱的報複。

更是他對自己無聲的懲罰。

他明明知道阿安是他唯一的血脈,卻還是縱容一個上不得台麵的嬪妃,用這種方式來拿捏她,磋磨她。

他就是要讓她知道,她和她的孩子,在他心裏,什麽都不是。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了全身。

比跳進清心湖那天,還要冷。

懷裏的哭聲越來越弱,從一開始的尖銳啼哭,變成了小貓似的,斷斷續續的嗚咽。慕容安滾燙的身體,像一團炭火,灼燒著阮棠的掌心,也灼燒著她的五髒六腑。

她的心,隨著那句“一個都抽不出身”,沉到了不見底的深淵裏。

她想到了係統。

那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曾在她腦海裏響起過。她下意識地去溝通,去祈求。

【兌換小兒退熱丹。】

【積分不足。】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像最後一塊遮羞布,被無情地扯了下來。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隱忍,在絕對的困境麵前,都成了一個笑話。

去找慕容琛嗎?

不。

阮棠心裏很清楚,他就在禦書房,離這裏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可他沒有來。他任由婉嬪扣下了所有太醫,任由他的親生兒子在病痛中掙紮。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她和孩子,都是他股掌之中的玩物,他可以隨時給予,也可以隨時收回。

現在去找他,不過是自取其辱。他會欣賞她的狼狽,享受她的哀求,然後,或許會大發慈悲地,丟下一個太醫過來。

可阿安等不了。

那微弱的,幾乎要消失的呼吸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她的心上。

阮棠抱著孩子,慢慢站直了身體。那張因病痛和熬夜而憔悴不堪的臉上,血色褪盡,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如鳶。”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姑娘……”如鳶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給我更衣。”

如鳶愣住了,不解地看著她。

“去鍾粹宮。”阮棠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裏擠出來的。

如鳶的臉色瞬間變得比她還要白,“姑娘,您不能去!婉嬪她……她就是故意的!您現在過去,她還不知道要怎麽羞辱您!”

“羞辱?”阮棠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卻比哭還難看,“我還有什麽,是不能被羞辱的?”

她連他的人,他的心,都留不住。一點點可笑的尊嚴,又算得了什麽。

隻要能救阿安。

……

夜風呼嘯,像鬼哭。

從養心殿到鍾粹宮的路,阮棠走得又慢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將懷裏的慕容安裹得更緊了些,用自己的體溫,去抵禦這深宮裏無孔不入的寒意。

鍾粹宮燈火通明,暖香撲鼻。宮人們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一絲得意和矜持。

阮棠的出現,像一滴冰水,滴進了滾熱的油鍋裏。

通傳的太監進去沒多久,婉嬪身邊最得臉的大宮女便走了出來,上下打量了阮棠一番,那眼神裏的輕蔑和幸災樂禍,毫不掩飾。

“阮姑娘,我們娘娘身子不適,已經歇下了。您有什麽事,還是明兒再來吧。”

阮棠沒有理會她,隻是抱著孩子,徑直往裏走。

“哎!你這人怎麽回事!”宮女想上前攔,卻被阮棠那雙沉寂的眼睛看得心裏發毛,竟一時沒敢動手。

阮棠就這麽暢通無阻地走進了正殿。

婉嬪果然沒有睡。她斜靠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貴妃榻上,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寢衣,手裏端著一盞燕窩,正用銀匙有一搭沒一搭地攪著。

看到阮棠進來,她像是才發現,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哎呀,這不是阮姑娘嗎?這麽晚了,怎麽有空到我這兒來了?”她放下燕窩,目光落在阮棠懷裏那個氣息奄奄的嬰孩身上,眼底深處,劃過一絲不易察 જગ的快意。

“妹妹我身子弱,昨兒夜裏受了驚,這會兒還心口疼呢。太醫們正給我想法子,實在是沒顧上別處。小皇子這是……怎麽了?”

她句句都是關心,可那語氣,卻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物。

阮棠懶得跟她廢話。

“讓太醫過去。”她開門見山,聲音裏沒有半分情緒。

婉嬪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掩著嘴輕笑起來。“阮姑娘,你這是在求我,還是在命令我?”

她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換上了一副冷漠和倨傲。

“陛下昨夜可是說了,讓我好生伺候。我這身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耽誤了伺候陛下,你擔待得起嗎?”

她頓了頓,目光像毒蛇一樣,在阮棠和她懷裏的孩子身上來回掃視。

“不過呢,也不是不能商量。”婉嬪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點了點自己麵前的地磚。“你跪下,給我磕個頭,說你錯了,不該衝撞我。或許我一心軟,就讓張太醫過去瞧瞧了。”

殿內,一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跟在婉嬪身後的宮女太監們,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好戲。

阮棠抱著孩子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跪下?

她憑什麽跪?

就憑她婉嬪得了慕容琛一時的恩寵?就憑他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來作踐自己?

她若是跪了,就等於承認自己錯了,等於向他低了頭。那她和阿安,以後在這宮裏,就真的成了連奴才都能踩一腳的爛泥。

阮棠沒說話,隻是就那麽站著,看著她。

她的沉默,徹底激怒了婉嬪。

“怎麽,不願意?”婉嬪冷笑一聲,從手腕上褪下一隻成色極好的玉鐲,在燈火下晃了晃。“看見了嗎?這是陛下今早剛賞的。他說我戴著好看。”

她又拔下發髻間一支點翠的簪子,“還有這個,也是陛下賞的。他說,整個後宮,就我的性子最溫婉,最配得上這個‘婉’字。”

“阮棠,你呢?你有什麽?”婉嬪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麵前,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她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你不過是個被陛下玩膩了的玩意兒。現在,連你的兒子,也要跟你一起,爛在這宮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