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開。”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不讓。”阮棠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聲音卻異常堅定,“陛下,你不能殺他!他是在救你!”

離醉站在阮棠身後,看著眼前這一幕,非但沒有半點害怕,反而懶洋洋地開口了。

“我說什麽來著?驅蠱是要脫層皮的。你當那蟲子在你身體裏是吃素的?它早就跟你的心脈長在了一起,想把它逼出來,不讓你吐幾口黑血,你以為是鬧著玩呢?”

他繞過阮棠,走到慕容琛麵前,無視那把還指著他的劍。

“這叫以毒攻毒。你吐出來的,是淤積在你心脈的毒血,混著那蠱蟲的分泌物。這第一步,才剛開始。”

離醉看著他,“想要徹底把那東西弄出來,快則半月,慢則一月。這期間,每日一碗催吐的藥,一碗安神的湯,一天都不能斷。而且,你還得用意誌去抗拒那蠱蟲對你的影響。不然,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

半個月……

阮棠的心,沉了下去。

這半個月裏,他還是那個喜怒無常,隨時可能被蠱蟲操控的暴君。北境的戰事,天牢裏的將軍,朝堂上那些戰戰兢兢的臣子……

她若是走了,誰來攔著他?

慕容琛盯著離醉看了許久,眼中的血色和瘋狂,在那股子劇痛和虛弱的侵襲下,一點點地退了下去。

他鬆開手,長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人,也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踉蹌著跌坐回椅子裏。

“好。”他喘著粗氣,閉上眼,“朕……就再信你一次。”

他揮了揮手,示意離醉和宮人都退下。

阮棠卻沒有動。

她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子,拿起帕子,一點點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跡。

“這半個月,我留下來陪你。”她輕聲說。

慕容琛緊閉的眼睛,顫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

……

第二天一早,慕容琛便要起身去上朝。

他昨夜折騰了半宿,此刻臉色依舊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可那身龍袍一穿,就又成了那個威嚴冷峻的帝王。

阮棠抱著已經醒了的慕容安,攔在了殿門口。

“陛下,您要去上朝?”

“嗯。”慕容琛淡淡地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帶上我們。”

慕容琛的腳步,終於頓住了。他轉過身,看著她,眉頭微蹙。

“胡鬧什麽?朝堂之上,豈是你們能去的?”

“阿安昨夜也受了驚,一直哭鬧不休。”阮棠抱著孩子,走到他麵前,找了個讓他無法拒絕的理由,“臣妾抱著他,他隻要聞到您身上的龍涎香,就安穩許多。您若是不在,臣妾怕他又鬧起來,牽動了您體內的蠱蟲……”

她故意說得可憐兮兮,一雙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

慕容琛看著繈褓裏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孩,又看看一臉祈求的阮棠,心底那股子煩躁,竟真的被撫平了些許。

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王德全,備轎輦。”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早已列隊站好,一個個噤若寒蟬。

當看到陛下不僅來了,懷裏還抱著一個繈褓,身邊還跟著一個麵生的宮女時,所有人都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這……這是什麽陣仗?

唯有站在百官之首的周王慕容恒,在看到阮棠那張被刻意塗黃的臉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他這個好侄兒,竟然把這個女人又弄回了身邊?

朝會開始,氣氛壓抑得可怕。

慕容琛坐在龍椅上,一手抱著孩子,麵無表情地聽著底下官員的奏報。

就在這時,慕容恒出列了。

“陛下。”他躬身行禮,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憂慮,“北境將士浴血奮戰,如今糧草被劫,主將被俘,軍心動**。臣弟聽聞,燕國那邊,又增派了三萬兵馬,領兵的,正是那個祁煜。還請陛下定奪,是否要加派援軍,還是……另擇良將?”

祁煜。

這兩個字,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慕容琛腦子裏的那根弦。

他抱著孩子的手,猛地收緊,眼神瞬間變得狠厲。

“傳朕旨意!臨陣退縮,折損我軍士氣,那幾個廢物將軍,不必押解回京了,就地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那股子熟悉的,不問緣由的暴戾,又回來了。

底下百官,嚇得齊刷刷跪了一地。

眼看一道濫殺功臣的旨意就要出口。

“哇——”

一聲響亮的啼哭,毫無預兆地打破了金鑾殿上凝滯的空氣。

阮棠抱著孩子,猛地驚呼出聲,聲音裏帶著哭腔。

“陛下!阿安!阿安他臉色不對!他好像喘不上氣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從北境的戰事,轉移到了龍椅旁邊那個小小的嬰孩身上。

慕容琛那股子衝天的怒火,也像是被這一聲啼哭給硬生生截斷了。他猛地低頭,看向懷裏那個憋得小臉通紅的孩子,眼中的殺意,瞬間被驚慌和擔憂所取代。

“太醫!快傳太醫!”

金鑾殿上的鬧劇,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收場了。

慕容琛幾乎是搶過孩子,一路疾步回了養心殿,那張向來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慌。

“太醫!傳太醫!”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變了調。

整個寢殿的人都跟著亂成一團,王德全連滾帶爬地跑去傳人,阮棠抱著孩子跟在慕容琛身後,低著頭,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太醫來得飛快,跪在地上的時候,兩條腿還在打顫。這幾日,他來養心殿的次數,比過去一年都多。

“快!看看皇子怎麽了!”慕容琛將孩子遞過去,動作卻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什麽稀世珍寶。

太醫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搭在小皇子細弱的腕上,又翻開眼皮看了看,額上的冷汗一顆顆往下掉。

小皇子脈象平穩,呼吸勻稱,除了臉蛋因為方才憋氣哭鬧還有些紅,根本沒有半點不妥。

可他不敢說。

就在他不知如何回話時,站在一旁的那個麵黃肌瘦的宮女,忽然抬起頭,對著他,極輕極緩地搖了一下。

那雙眼睛,清亮得不像一個普通宮女。

太醫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什麽。

而這個細微的動作,分毫未差地落入了慕容琛眼中。他那雙因為擔憂而布滿血絲的眸子,驟然一眯,眼底的慌亂迅速冷卻,沉澱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