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琛處理完阮棠,又將目光轉向虞妃,聲音緩和了些許,“虞妃,你揭發有功,即日起,解除禁足。柳貴人受了驚嚇,好生送回儲秀宮,讓太醫日夜看顧,不得有誤。”
“謝陛下!”虞妃喜不自勝地叩頭謝恩。
等所有人都退下,大殿裏恢複了安靜,慕容琛臉上那股滔天的怒火,才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冷酷和算計。
“王德全。”
“奴才在。”
“親自去一趟天牢,把地方收拾幹淨,別委屈了她。”慕容琛淡淡地吩咐,“告訴她,安心住幾天,這出戲,才剛剛開場。”
他又叫來一個侍衛統領。
“派個嘴嚴的太醫,悄悄去儲秀宮。告訴他,柳貴人不是受了驚,是中了毒。讓他隻管解毒,別多問。”
天牢深處,一間被特意收拾出來的幹淨牢房裏,阮棠聽著王德全傳來的話,心裏安定了下來。
她就知道,他會懂。
“有勞公公。”阮棠對著王德全福了福身,“還請公公轉告太醫,柳貴人所中之毒,藥性雖不致命,卻極傷根本。務必用最好的藥材,為她好生調理。”
王德全親自領著人,將湯藥、幹淨的衣物和被褥送進了天牢。那間牢房,與其說是牢房,不如說是一間被鐵柵欄圍起來的靜室,除了光線昏暗些,竟比宮裏有些下人的住處還要整潔。
“姑娘,您放心,陛下都安排好了。”王德全躬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陛下說,委屈您在這兒住幾天,外頭那出戲,還得唱下去。”
阮棠點了點頭,她明白。慕容琛這是要將計就計,把藏在暗處的人,一網打盡。
“柳貴人那邊,怎麽樣了?”
王德全歎了口氣,“太醫已經去看過了,說是中毒。陛下已經吩咐下去,用最好的藥吊著命,隻是……太醫說,那毒陰損得很,傷了根本,就算救回來,人也廢了,往後就是個藥罐子,怕是活不長久。”
阮棠的指尖涼了涼。
柳湘湘,也不過是個可憐人。
“公公,煩請您再去一趟儲秀宮,”阮棠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遞了過去,“把這個,交給柳貴人。告訴她,是我的意思。”
王德全接過瓷瓶,入手溫潤,他沒多問,隻應了聲“是”,便退了出去。
儲秀宮裏,藥味濃得化不開。
柳湘湘躺在**,雙目緊閉,一張臉白得沒有半點血色,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太醫在一旁施著針,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
她中的毒,是清平侯府的家傳秘藥,無色無味,混在平日的飲食裏,一點點侵蝕人的五髒六腑。原本是算好了日子,在她“巫蠱”事發後,便會毒發身亡,造成一個被咒殺的假象。
可她吐血吐得早了,亂了計劃,也給了太醫救治的時間。
饒是如此,她也隻剩下一口氣吊著。
她覺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冰冷的海底,身體不斷地往下墜,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絕望將她吞噬。
她後悔了。
在被那個男人冷漠地宣布打入天牢時,她看著阮棠平靜的側臉,就已經後悔了。
她不該聽父親的話,她不該去害一個無辜的人,一個……救過她的人。
就在她的意識快要徹底消散時,一雙溫和的手扶起了她的上半身,一顆帶著奇異清香的藥丸,被送入了她的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瞬間湧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股一直盤踞在她心口的、讓她喘不過氣的寒意,竟被這股暖流驅散了大半。
柳湘湘費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裏,映出了一張清麗絕倫的臉。
是阮棠。
她怎麽會在這裏?她不是……不是在天牢嗎?
“你……”柳湘湘的嗓子幹得冒煙,一個字都說得沙啞。
阮棠示意一旁的宮人退下,殿內隻剩下她們兩個人。
“你以為,陛下真的會信你們那套拙劣的把戲?”阮棠的聲音很平靜,她拉過一張凳子,在床邊坐下,“從你進宮的第一天起,你和你父親,還有你背後那位周王殿下的一舉一動,就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柳湘湘的瞳孔,驟然緊縮。
她全身上下,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連骨頭都凍僵了。
他們知道。
他們什麽都知道。
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跳梁小醜的拙劣表演。
“為了一個把你當成棄子,隨時可以犧牲的家族,用自己的命去鋪路。”阮棠看著她,目光裏沒有嘲諷,隻有一絲淡淡的憐憫,“柳湘湘,你覺得,值得嗎?”
值得嗎?
這三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柳湘湘的心上。
她想起了父親那封冰冷的信,想起了他要她用自己的血去構陷別人的決絕。
她算什麽?
她隻是清平侯府的一顆棋子,一件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兩行清淚,順著她慘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晚了……都晚了……”她絕望地閉上眼,聲音裏是化不開的死寂,“我中了毒,活不成了……說了,也隻是連累整個清平侯府……”
“你中的毒,我已經替你解了。”阮棠打斷了她的話,“剛才給你吃下的,是解藥。至於你的家族,”她頓了頓,“他們的命運,不在你手裏,也不在我手裏,而在陛下手裏。”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想著怎麽去給一個不值得的家族陪葬,而是想想,你自己,往後要怎麽活。”阮…棠站起身,“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是想繼續當別人手裏的刀,還是想為自己活一次,你自己選。”
說完,她沒有再多留,轉身離開了偏殿。
柳湘湘怔怔地躺在**,感受著身體裏那股重新湧動的、名為“生”的力量。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滿手都是濕冷的淚。
為自己活一次……
她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聽到有人對她說這樣的話。
良久,她掀開被子,掙紮著下了床,撲倒在地上,朝著阮棠離開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養心殿裏,氣氛凝重。
慕容琛聽完阮棠的轉述,一言不發,隻是那雙眼睛裏,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當他聽到柳湘湘所說的,這一切的幕後主使,是他那個看似與世無爭的親叔叔,周王慕容恒時,他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一旁的王德全都快喘不過氣來。
“好,好一個安分守己的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