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如雨點般射來,不斷有悶哼聲和倒地的聲音傳來。

“陛下,我們的人在前麵接應!”如鳶急聲稟報。

話音剛落,前方不遠處的林子裏,也衝出數十騎黑衣人,與追兵纏鬥在了一起。

馬車趁亂衝出了包圍圈,向著官道狂奔而去。

身後的喊殺聲和火光,漸漸被甩遠,最終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裏。

直到確認徹底安全,車夫才放緩了速度。

車廂裏,慕容琛的臉色依舊難看至極。

“這個祁煜,果然信不過。前腳送人,後腳就放狗來咬。”

“我說了,應該不是他。”阮棠抱著懷裏被驚醒,正小聲啜泣的孩子,輕輕地哄著,“北燕的內亂,恐怕才剛剛開始。”

“不許想他。”

慕容琛忽然霸道地湊過來,將她和孩子一起圈進自己的領域。

“從現在起,你的腦子裏,眼睛裏,都隻能有朕,還有我們的兒子。”

他的氣息噴在阮-棠的耳廓,帶起一陣酥麻。

阮棠的臉有些發燙,點了點頭。

慕容琛很滿意她的順從,低頭,便要去吻那近在咫尺的唇。

“哇——!”

懷裏的小家夥仿佛算準了時機,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嘹亮的哭聲。

慕容琛的動作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皺著小臉,哭得驚天動地的兒子,英俊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手足無措的煩躁。

這臭小子……絕對是故意的!

馬車在官道上平穩地行駛,車輪碾過泥土,發出單調的聲響。

車廂裏,那響徹了一路,讓殺伐果斷的帝王都束手無策的哭聲,總算停了。

阮棠懷裏抱著孩子,輕輕地拍著,小家夥在她懷裏砸吧著嘴,終於沉沉睡去。

慕容琛在一旁看著,臉色算不上好。

“這臭小子,嗓門倒是不小。”他沒好氣地開口,伸出手指,想戳一下那皺巴巴的小臉,手伸到一半,又怕把人吵醒,悻悻地收了回來。

阮棠看他這副吃癟又不敢發作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他叫慕容安。”她輕聲說。

慕容琛挑了挑眉。

“平安的安。”阮棠抬起頭,看著他,“我希望他這輩子,能平平安安,順遂無憂。”

慕容琛沒說話,隻是伸出手,將她們母子倆攬得更緊了些。

平平安安,順遂無憂。

他自己沒得到過的東西,他會給他的兒子,給他的女人。

馬車行過最後一程,遙遙能望見京城高大的輪廓時,車廂裏的氣氛變了。

不再是逃亡途中的相依為命,一種無形的威儀,重新回到了那個男人身上。

他是大炎的皇帝。

他回來了。

“直接進宮。”慕容琛掀開車簾一角,對著外麵的如鳶吩咐。

“是。”

然而,馬車剛到城門口,還未駛入,就被一隊禁軍攔了下來。

為首的將領看到從車上下來的如鳶,立刻單膝跪地。

“參見陛下!”

隨著他一聲高喊,周圍的兵士與百姓,烏壓壓地跪了一地。

慕容琛正要帶著阮棠下車,卻看到跪地的人群外,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侯爵的錦袍,身形消瘦,臉色蒼白,就那麽直愣愣地站在那裏,與周圍跪地的人群格格不入。

是李琅。

慕容琛的臉,瞬間冷了下來。

“他怎麽會在這裏?”

阮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心裏也是一沉。

她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

“陛下。”阮棠拉住了慕容琛的衣袖,“讓我去。”

慕容琛轉頭看她,眉頭緊鎖。

“你要做什麽?”

“了結一些事。”阮棠的聲音很平靜,“他是我的過去。為了阿安,我必須親手把這段過去,抹幹淨。”

她看著慕容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需要一份和離書。”

“荒唐!”慕容琛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你是朕的女人,未來的皇後!他算個什麽東西,也配給你寫和離書?”

“對您來說,他什麽都不算。”阮棠沒有退縮,直視著他的眼睛,“可對天下人來說,我是興寧侯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我不想阿安將來長大了,被人指著脊梁骨,說他的母親,是個連夫家都沒斷幹淨,就跟著別的男人生孩子的女人。”

“我不在乎他們怎麽說!”

“我在乎。”阮棠打斷他,“我不在乎自己,可我在乎阿安。”

慕容琛被她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看著她懷裏那個小小的嬰孩,再看看她那雙固執的眼睛,心裏的滔天怒火,硬生生被壓了下去。

半晌,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如鳶跟著你。”

他鬆開手,看著阮棠抱著孩子,一步步走下馬車,走向那個男人。

興寧侯府。

曾經困住她的牢籠,如今再踏入,阮棠心中已無半點波瀾。

李琅跟在她身後,視線始終膠著在她懷裏的孩子身上,那是一種混雜著嫉妒、怨恨、還有一絲他自己都說不清的酸澀。

“棠兒……”他想上前,想離她近一些。

“侯爺,請自重。”如鳶像一尊門神,不偏不倚地擋在了他麵前。

李琅的腳步停住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滿是自嘲和淒涼。

“我的妻子,抱著別人的孩子,回到我的家。我這個做丈夫的,卻連碰都碰不得一下。”他抬起頭,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眼睛裏,隻剩下灰敗,“阮棠,你真是好手段。”

阮棠沒有理會他的陰陽怪氣,徑直走到主位坐下,將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軟榻上。

“李琅,我今天回來,隻為一件事。”她開門見山,“和離書。”

“你對他,當真是情根深種。”李琅的語氣裏滿是嘲諷。

“與情愛無關。”阮棠抬眼看他,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與你,緣分已盡。與其彼此憎惡,不如一別兩寬。”

她越是平靜,李琅心裏的火就燒得越旺。

他恨她這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過去的一切,對她而言,不過是撣掉的一粒灰塵。

他憑什麽就要被那個男人踩在腳下,連自己的妻子都守不住!

一個惡毒的念頭,在他腦中瘋長。

他要毀了她。

他要讓慕容琛看看,他視若珍寶的女人,也不過是個可以任人擺布的殘花敗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