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皎半信半疑地扶著她,與其說是扶,不如說是拖拽。

兩人喬裝成一對逃難的姐妹,低著頭,混在稀疏的人流裏,朝著城西走去。

街上盤查的士兵比往常多了數倍,氣氛緊張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好不容易到了回春堂,醫館裏冷冷清清,隻有一個年邁的大夫在打盹。

“大夫,快,給她看看。”謝雲皎粗聲粗氣地把阮棠推到凳子上。

老大夫被驚醒,不滿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阮棠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皺了皺眉。

他搭上脈,閉目片刻,臉色越來越凝重。

“胡鬧!”老大夫猛地睜開眼,收回手,“這不是吃兩副藥的事!她這是要生了!”

“什麽?”謝雲皎尖叫起來,“要生了?!”

“胎位不正,又動了大氣,情況很凶險!”老大夫連連擺手,“快!快去找個有經驗的穩婆來!我這裏看不了這個!再耽擱下去,一屍兩命!”

謝雲皎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生孩子?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

她看著蜷縮在椅子上,疼得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的阮棠,一股煩躁和暴戾衝上頭頂。

真是個天大的麻煩!

“看什麽看!還不快去!”老大夫吹胡子瞪眼,“城南的李家巷,有個王婆子,是這城裏最好的穩婆,快去請!”

謝雲皎恨得牙癢癢,可看著阮棠那副隨時都會斷氣的樣子,又不敢真的不管。

她要是死在這兒,自己也別想活。

“你給我老實待著!要是敢跑……”她惡狠狠地警告了一句,才不情不願地轉身跑了出去。

醫館裏,隻剩下阮棠和老大夫。

“姑娘,你忍著點。”老大夫歎了口氣,給她倒了杯熱水。

阮棠疼得嘴唇都咬破了,她接過水杯,手抖得厲害,水灑了大半。

就在這時,她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整個人向前一栽,手裏的杯子和頭上的發簪,一起掉在了地上。

“哎喲!”

老大夫連忙扶住她。

阮棠趴在桌上,大口地喘著氣,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那支做工精巧的金簪,就這麽靜靜地躺在櫃台的角落裏,被一把藥草遮住了大半,無人問津。

慕容琛一腳踹開房門。

屋裏,狄雁南被綁在椅子上,嘴裏塞著布,正怒目而視。

“說,她去了哪兒?”慕容琛一把扯掉她嘴裏的布。

“我怎麽知道!”狄雁南咳了兩聲,脖子一梗,“我醒過來,她人就不見了!”

慕容琛捏著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竟然連狄雁南都算計了。

這個女人,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陛下!”如鳶從外麵疾步走入,“太子府的人已經發現狄雁南失蹤,正在滿城搜捕。我們必須馬上轉移。”

“找。”慕容琛隻吐出一個字,“分頭找,城裏所有的醫館、藥鋪,一個都不能放過。她懷著身孕,又剛從天牢出來,一定會去看大夫。”

“是!”

福來客棧。

慕容琛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行商打扮,壓低了帽簷,走在大街上。

他的人已經將城東的醫館都排查了一遍,一無所獲。

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時間拖得越久,她就越危險。

他走進家名為“回春堂”的醫館,裏麵隻有一個老大夫在櫃台後打著算盤。

“客官,抓藥還是看診?”

慕容琛的視線在藥櫃上一一掃過,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櫃台的角落,一把藥草下麵,露出一點金色的光芒。

他走過去,伸手,將那支金簪撚了起來。

是她的東西。

上麵還刻著一個極小的“棠”字。

“這東西是誰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老大夫抬起頭,想了想。“哦,是剛才一個要生了的姑娘掉的。哎,真是作孽,看樣子是逃難的,她那個姐姐也是個凶神惡煞的,也不知道請到穩婆沒有……”

姐姐?

“跟她一起來的人,長什麽樣?”

“個子不高,挺橫的,臉上抹得黑乎乎的,不過瞧著年紀不大,眼睛裏那股子勁兒,嘖嘖……”

慕容琛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一張臉。

謝雲皎!

他手裏的金簪,幾乎要被捏得變形。

阮棠落在了她手裏,還要生了!

“她們去了哪兒?”慕容琛一把揪住老大夫的衣領。

“我不知道啊!”老大夫嚇得魂飛魄散,“她姐姐說是去城南李家巷找王婆子……客官,你……”

話音未落,慕-容琛已經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醫館。

他眼底的風暴,徹底被點燃。

謝雲皎。

你最好祈禱她沒事。

否則,朕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城南,李家巷。

巷子又深又長,兩旁的屋子黑漆漆的。

慕容琛的身影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他身後,如鳶和幾名暗衛緊緊跟隨著,每個人的臉上都覆著一層冰霜。

王婆子的家門被敲得震天響,開門的是個睡眼惺忪的漢子。

“找誰?”

“王婆子在嗎?有人請她去接生。”如鳶搶先一步開口。

“我娘?她一更天就被太子府的人接走了,說是宮裏有貴人要生了,現在還沒回來呢!”

太子府?宮裏?

慕容琛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謝雲皎騙了人。她根本沒來這裏。

“陛下!”如鳶的臉色也變了。

“她會去哪兒……”慕容琛攥著那支冰冷金簪的手,指節泛白,“一個被全城通緝的喪家之犬,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她們能躲到哪裏去?”

破廟,荒宅,廢棄的柴房……

“分頭找!城南所有的破廟,一個都不許放過!”

風從破廟的窟窿裏灌進來,吹得火堆忽明忽暗。

謝雲皎回來了。

她沒有帶回穩婆,隻帶回一包草藥,和一臉的不耐煩。

“砰”的一聲,她將藥包狠狠扔在阮棠麵前的地上,藥草撒了一地。

“郎中說,這藥能催產,也能止血。死馬當活馬醫吧。”

阮棠蜷縮在冰冷的稻草上,疼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她抬眼,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怨毒的女人。

“穩婆呢?”

“穩婆?”謝雲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聲笑了起來,“你還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我告訴你,阮棠,我能給你找來藥,已經是發了善心了!你最好趕緊想辦法,聯係上祁煜,讓他派人來接我們!否則,等巡城的衛兵找到這兒,我們兩個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