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瞧著像是宮裏出來的中年太監,尖細著嗓子,站在一處臨時搭起的高台上喊話。

“各位公子小姐,今日皇上雅興,欲以這清心湖景為題,邀諸位賦詩一首。若有佳作,陛下必有重賞!”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就炸開了鍋。

能得皇上嘉獎,這可是天大的榮耀!

不少自詡有幾分才學的貴公子立刻就按捺不住了,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很快,便有人上前,搖頭晃腦地念了幾句。

“湖光山色兩相宜,遊人如織樂陶陶……”

那太監聽了,皮笑肉不笑地擺了擺手:“公子這詩,倒是應景,隻是俗了些。”

一連幾個上去的,都被這麽不鹹不淡地給打發了。

要麽是辭藻堆砌,空洞無物,要麽就是老生常談,毫無新意。

阮棠看著這情景,心裏忽然有了主意。

她正要往前走,胳膊卻被人一把拉住了。

李璿瞪大了眼睛,一臉看怪物似的看著她,壓著嗓子:“阮棠,你瘋了?你去做什麽!”

她見阮棠不說話,急得直跺腳。

“你又沒念過幾天書,哪會做什麽詩!哥哥從小就說你是個肚子裏沒多少墨水的草包!你這不是上趕著去丟人嗎?萬一沒討著好,再惹惱了貴人,那可怎麽得了!”

阮棠聞言,隻是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地推開了李璿抓著自己胳膊的手。

“嫂嫂肚子裏有沒有墨水,妹妹怎麽知道?再說,這等盛會,重在參與,就算不能拔得頭籌,能得陛下點評幾句,也是莫大的榮幸了。”

李璿被她一番話說得啞口,半晌才跺了跺腳:“你……你可仔細些!別到時候哭鼻子!”

她雖這麽說,眼睛卻一錯不錯地盯著阮棠的背影,心裏頭直打鼓,難不成這草包還真能作出詩來?

阮棠隻回以一個淺淡的笑,輕輕整了整袖口,便邁步走向了那處高台。

她一走過去,人群的嘈雜聲忽地低了下去,不少腦袋都齊刷刷轉了過來。

“這位夫人是……”

“瞧著麵生,是哪家的?”

細碎的議論聲傳開。

那高台上的太監正百無聊賴地扇著風,瞥見阮棠走近,慢悠悠地停了扇子,上下掃了她兩眼,才懶懶開口。

“夫人也要作詩?”

阮棠站定,微微福身。

“小女子不才,願獻醜一二。”

她略一沉吟,清亮的嗓音便在嘈雜的人聲中清晰地響了起來: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詩句一出,四周瞬間安靜下來。

這兩句詩,辭藻清麗,意境悠遠,將這清心湖的晴雨之景,比作美人西施,既貼切又新穎,實在是妙!

方才那些搖頭晃腦的公子哥兒,此刻都有些傻眼,臉上火辣辣的。

那太監臉上的輕慢早已褪去,取而代हांत之的是掩飾不住的驚豔。他細細品味著那詩句,越品越覺得滋味無窮,連連點頭:“好詩!好詩啊!敢問夫人尊姓大名?”

阮棠淺淺一笑:“不敢當,小女子夫家姓李。”

太監眼珠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恭敬的笑容,對著阮棠做了個請的手勢:“李夫人大才!陛下有請,還請夫人上畫舫一敘。”

這話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陣嘩然。

能被皇上親自請上畫舫,這是何等的殊榮!

李璿站在人群外圍,整個人都看傻了。

她張著嘴,半天都合不攏,腦子裏嗡嗡作響。她竟然真的作出了這樣的好詩?還被皇上請上去了?

這還是那個被哥哥說成草包,被母親罵作賤人的阮棠嗎?

阮棠對周圍的目光恍若未覺,隻對著那太監微微福了福身,便在那太監的引領下,朝著湖心那艘氣派非凡的畫舫走去。

畫舫之上,奢華靡麗,熏香嫋嫋。

慕容琛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神色慵懶,眼底卻是一片深沉的墨色。

聽聞有人作出佳句,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直到聽見太監通報李夫人到,他才漫不經心地抬眸望去。

當看清進來的人是阮棠時,慕容琛捏著玉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頓。

又是她。

這個女人,先是在宮宴上偶遇,如今又在這遊湖盛會上嶄露頭角。

一次是巧合,兩次……恐怕就不是巧合那麽簡單了。

她到底想做什麽?

畫舫內,熏香幽幽,靜得能聽見水波輕拍船身的聲音。

“抬起頭來。”

阮棠依言抬頭。

慕容琛斜倚在軟榻上,指間慢悠悠地轉著一枚通體碧綠的玉扳指,並未看她。

可那份無形的壓迫感,卻幾乎要將人碾碎。

“詩不錯。”半晌,他才開了腔,語調平平,“想要什麽賞賜?”

阮棠輕輕搖了搖頭。

“能得陛下一句不錯,已是天大的賞賜。”

“其實,臣婦今日鬥膽,是想當麵謝恩。”

“哦?”玉扳指停了。

“謝什麽恩?”

“上次宮宴,臣婦行事莽撞,險些衝撞了貴人。”阮棠垂下眼簾,“後來聽丞相夫人提及,是受人之托,才出手解圍。臣婦思來想去,這京中能讓丞相夫人受人之托的,怕也隻有陛下了。”

一聲輕響,是玉扳指磕在小幾上的聲音。

“丞相夫人,一向熱心腸。”

慕容琛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隻是那麽看著她。

船艙裏的空氣仿佛凝住了。

阮棠就那麽垂首站著,一副恭順溫良的模樣。

這個女人,太靜了,也太聰明。

慕容琛揮了揮手,帶了些許不耐。

“退下吧。”

“是,臣婦告退。”

她行禮,轉身,步履平穩,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直到那道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慕容琛才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冷冷地吐出一句。

“去查查,興寧侯府這位世子夫人。”

阮棠剛走下畫舫,腳踩上岸邊的軟草,一個身影就急匆匆地衝了過來。

“阮棠!”李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抓得死緊,聲音壓得又低又急,“你沒事吧?他、他沒把你怎麽樣吧?”

阮棠搖了搖頭,瞧著她這副真情實感替自己擔心的模樣,倒有些想笑。

兩人還沒來得及走開,身後就傳來一道又驚又喜的聲音。

“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