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要這麽看著你。”
李璿的聲音陡然拔高,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裏,恨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在你心裏,我早就算不上什麽朋友了,是不是?”
“我哥差點就死了!你難道一點都不在乎嗎?”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阮棠看著她,心裏最後那點溫度,也慢慢涼了下去。
李璿現在六神無主,口不擇言。
可這些話,還是紮人。
“李璿。”
阮棠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麽情緒。
“你兄長之前對我做的那些事,在你這裏,就都一筆勾銷了?”
李璿的身體晃了晃,臉上的憤恨有了一絲裂縫。
她怎麽會不清楚。
兄長對阮棠有多刻薄,多無情。
“我知道他對不起你!”
李璿的眼淚又湧了出來,聲音裏是撕心裂肺的掙紮。
“可那是一碼事!他再混蛋,也罪不至死!陛下為什麽要下這樣的毒手?他是一國之君,怎麽能……怎麽能……”
後麵的話,被哭聲堵在了喉嚨裏,再也說不出來。
在李璿心裏,早已認定了。
這樁刺殺,就是慕容琛的手筆。
除了他,誰還有這個動機,誰還有這個膽子,在天子腳下,對興寧侯世子下殺手?
“我向你保證,此事與陛下無關。”
阮棠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李璿愣住了,怔怔地看著她,眼裏的懷疑和確信,劇烈地交戰著。
就在這時,**傳來一聲痛苦的呻吟,打斷了兩人之間的對峙。
李琅醒了。
**傳來一聲含糊的動靜。
李琅費力地掀開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釘在了床邊那道身影上。
他辨認了許久。
“嗬……”
一聲幹澀的、破風箱似的笑從他喉嚨裏擠出來。
“安平君大駕光臨,是特地來看我死了沒有?”
“哥!”
李璿又氣又急,衝到床邊。
“你怎麽能這麽說話!要不是安平君,要不是她請來張院判,你早就……”
“她的施舍?”
李琅打斷了她,聲音陡然拔高,牽動了傷口,讓他悶哼了一聲。
他死死地瞪著自己的妹妹,一字一頓。
“我就是死了,爛了,也不要她跟那個奸夫的髒東西!”
“刺客,不是我們派的。”
她不想再解釋,也不想再爭辯。
信與不信,都與她無關了。
李琅死死地盯著她,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兩塊肉來。
他當然不信。
“我言盡於此。”
阮棠不再看他,轉身,準備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站住!”
李琅見她要走,情急之下,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胸口的傷處瞬間滲出大片的血跡。
“你就這麽走了?”
他喘著粗氣,眼睛赤紅。
“你就不怕我把所有事都捅出去,讓你們這對奸夫**婦,成為全天下的笑話嗎!”
阮棠的腳步,停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俯視著他,那副模樣,像是看一隻垂死掙紮的螻蟻。
“你盡管去說。”
“隻是說出去之前,你最好先掂量掂量,你興寧侯府上下,還想不想要臉了。”
“你……”
李琅一口氣沒上來,眼前一黑,重重地摔了回去。
阮棠沒再多看他一眼,帶著芍藥和張院判,頭也不回地走了。
臥房裏,隻剩下李璿的哭聲,和李琅粗重的喘息。
“哥……你為什麽非要這樣……”
李璿伏在床邊,哭得渾身發抖。
“你把她傷成那樣,現在又憑什麽要她回頭?她現在是安平君,過得比誰都好,你為什麽就不能……”
“滾!”
李琅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這一個字。
他不要聽這些。
他隻要阮棠回來。
哪怕是恨著他,也得待在他身邊。
李璿看著兄長那張因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臉,心如刀絞,也徹底絕望。
她站起身,擦幹眼淚,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
回到關雎宮,天已經徹底黑了。
阮棠隻覺得渾身疲憊,心裏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
腳下不知怎麽,就走到了禦書房的方向。
可禦書房裏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
守在門口的小太監見她來了,連忙躬身行禮。
“主子,陛下在淩波亭。”
淩波亭建在太液池中央,四麵通透,是夏日裏賞荷的好去處。
阮棠提著裙擺,順著九曲回廊,慢慢走過去。
離得遠,就聽到一陣細微的,木頭被刮削的沙沙聲。
她放輕了腳步。
亭子裏沒有掌燈,清冷的月光灑進來,落在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慕容琛沒有穿龍袍,隻著一身玄色的常服,就那麽隨意地坐在亭子冰涼的台階上,背對著她。
他手裏拿著一把小巧的刻刀,正低著頭,專注地雕琢著手上一塊半成品的小玩意兒。木屑簌簌地往下落,在他腳邊積了薄薄一層。
那副認真的模樣,像個最普通的匠人,沒有半分帝王的威儀。
阮棠走近了,才看清,他手裏雕的,是一匹小小的木馬,馬的鬃毛和尾巴,已經被打磨得根根分明,形態憨拙又可愛。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雕刻的動作停了下來。
慕容琛回過頭,看到是她,那雙總是帶著審視和威壓的眼睛,瞬間就柔和了下來,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了。
他站起身,幾步走到她麵前,不由分說地,一把將她狠狠地摟進懷裏。
那力道很大,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阮棠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沒掙紮,隻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寬闊的後背。
過了許久,她才聽到他貼在自己耳邊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後怕。
“朕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阮棠心裏那點後怕和疲憊,被他這個用盡全力的擁抱,熨帖得服服帖帖。
她輕輕推了推他,從他懷裏退出來,目光落在他剛才隨手放在台階上的那匹小木馬上。
“這是什麽?”
慕容琛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臉上那點緊繃的情緒散去,眼底泛起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得意。
他撿起那匹已經初具雛形的小木馬,獻寶似的遞到她麵前。
“給咱們兒子的。”他聲音裏帶著笑,“男孩子都皮,等他生下來,正好拿這個給他磨牙,省得他總在你肚子裏頭鬧騰。”
阮棠接過那匹小木馬,入手是溫潤的木質觸感,馬身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