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靜心茶樓。

阮棠推開雅間的門,李琅已經到了。

他臨窗而坐,穿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整個人清瘦又安靜。

聽見動靜,他回過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微笑。

“你來了。”

阮棠看著他,心口莫名地一緊。

今天的李琅,太靜了,靜得叫人發慌。

她點點頭,在他對麵坐下。

“我想,我們之間,是該有個了斷了。”

李琅沒有接話,隻是提起茶壺,給她倒了杯茶,輕輕推到她麵前。

他的視線,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溫柔得有些過分。

“在宮裏,過得可好?”他問。

“看你氣色不錯,陛下……待你很好吧?”

阮棠放在膝上的手,倏地攥緊。

他知道了。

他一定全都知道了。

可事到如今,再瞞下去,也沒什麽意思。

阮棠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李琅,我們和離吧。”

李琅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臉上的微笑沒有變,眼底卻沒了半分溫度,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和離?”他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仿佛在品味一個陌生的詞匯,尾音拖得很長,“我們不是早就……一別兩寬了麽。”

他將茶杯輕輕放回桌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是因為他嗎?”李琅抬起眼,目光越過茶杯的嫋嫋水汽,落在阮棠的臉上,“陛下……對你很好,所以,你連這最後一點體麵,都不願再留給我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質問,更像是陳述一個他早已知曉的事實。

阮棠的心,卻被他這副模樣弄得一沉。這比歇斯底裏的發怒,更讓她不安。

“這與旁人無關。”阮棠否定了。她看著他,試圖讓他明白,“李琅,你捫心自問,我們成婚那三年,有過一天真正的快活嗎?你心裏裝著謝雲皎,我不過是你府裏一個多餘的擺設。繼續下去,不過是互相折磨。”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下割在李琅心上。

可他卻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偏執和深情。

“不,不是的。”李琅忽然站起身,繞過桌子,朝阮棠走過來,“棠兒,以前都是我的錯,是我眼盲心瞎,是我沒有看到你的好。我愛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阮棠下意識地往後靠,身體緊繃,滿眼的戒備。

“棠兒,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李琅在她麵前半蹲下來,仰頭看著她,那張清俊的臉上,滿是痛苦和乞求,“我們重新開始。隻要……隻要你把肚子裏的孩子拿掉。我們還像從前一樣,我發誓,我會對你好,一輩子對你好。”

流掉孩子。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阮棠腦中炸開。

她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都凝固了。她幾乎是出自本能地,伸出雙手,緊緊護住了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看向李琅的眼神,充滿了驚駭和恐懼。

這個動作,徹底刺穿了李琅最後那點可憐的偽裝。

他眼裏的溫柔和乞求,瞬間碎裂,被滔天的恨意和嫉妒所取代。

“果然!”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阮棠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我就知道!這個孽種,根本就不是我的!”

他狀若瘋癲,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她,嘶吼著質問:“說!你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慕容琛的!我們成婚那晚,到底有沒有夫妻之實!你告訴我!”

完了。

他什麽都知道了。

阮棠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臉色慘白,可腦子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醒。她知道,再也瞞不下去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失去理智的男人,忽然就不想再解釋,也不想再遮掩了。

“是。”阮棠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砸在李琅的耳朵裏,“孩子是陛下的。”

李琅的身子,劇烈地一晃。

阮棠沒有停,她迎著他那雙幾欲噴火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冷酷又決絕:“而且,李琅,你和我之間,從未有過夫妻之實。”

“你忘了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滿是嘲諷,“新婚之夜,你是怎麽警告我的?你說你心裏隻有謝雲皎,讓我安分守己,不要癡心妄想。你忘了你為了她,把我一個人扔在除夕夜的侯府,自己冒著大雪跑去城外陪她?你忘了因為她一句話,你就任由你母親和薑弱水聯手羞辱我?”

“現在,你跑來跟我說愛?”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李琅的臉上。

他抓著她肩膀的手,不受控製地鬆開了。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過往,此刻爭先恐後地湧進腦海,讓他心虛,更讓他感到無地自容的憤怒。

“那是他搶了你!”李琅後退一步,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狼狽,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另一個人身上,“是他趁人之危!他一個皇帝,搶奪臣子的妻子,他卑鄙無恥!”

他喘著粗氣,眼睛死死地盯著阮棠的肚子,那眼神,像是要把它看穿一個洞。

“棠兒……”他的聲音又軟了下來,帶著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你跟我回去。隻要你跟我回去,今天這一切,我就當沒發生過。這個孩子……我也能當成是自己的。我們還是一家人。”

“李琅,你瘋了。”阮棠看著他,隻覺得荒唐又可悲。

“我沒瘋!”

阮棠的拒絕,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李琅的理智徹底崩斷,他怒吼一聲,揚起手,就朝阮棠的臉扇了過去。

他要毀了這張臉,這張被別的男人親吻過的臉!

阮棠瞳孔一縮,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

隻聽“哢嚓”一聲骨頭錯位的脆響,伴隨著李琅一聲痛苦的悶哼,雅間的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芍藥那張清秀的臉上,此刻覆滿了寒霜。她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這裏,一隻手鐵鉗似的扣住了李琅的手腕,輕輕一擰,就卸掉了他的胳膊。

“放肆!”

芍藥一腳踹在李琅的膝彎處,他“撲通”一聲,狼狽地跪倒在地,疼得滿頭冷汗。

“我家主子,也是你這種人能動的?”芍藥鬆開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