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人,總能輕易地看穿他所有的謀劃,跟他想到一塊兒去。
這種心意相通的感覺,讓他那顆孤寂了太久的心,被填得滿滿當當。
他忽然覺得,之前受的那些驚嚇,都值了。
他緊緊抱著她。
阮棠靠在他胸膛上,能聽到他沉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發麻。
那顆因為死裏逃生而七上八下的心,好像終於找到了能落腳的地方。
她忍不住抬起手,指尖輕輕蹭過他輪廓分明的下頜,新冒出來的胡茬有些紮手。
她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發覺的鼻音:“外頭的人都說你是個暴君,我看他們才是眼瞎心盲。”
話音剛落,抱著她的手臂驀地一緊。
慕容琛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垂下頭,剛剛才在她身上消弭的戾氣,又絲絲縷縷地冒了出來。
“暴君?”
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麽情緒。
阮棠的頭皮卻麻了一下。
“是誰說的?”他湊近了,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耳廓,聲線壓得極低,“說給朕聽聽,朕也想瞧瞧,誰有這個膽子,敢在背後編排朕。”
那聲音很輕,卻字字都帶著寒意。
阮棠趕緊伸出手指,軟軟地按住了他的唇,整個人都往他懷裏縮了縮,聲音也跟著軟了下來。
“是臣妾說的,臣妾以前不懂事,聽信了那些鬼話,差點就錯過了陛下這麽好的人。”
她仰起臉,賴在他懷裏,語氣裏是小女兒家的蠻不講理。
“現在不一樣了。”
“陛下是天底下頂好頂好的人,以後誰要是再敢說您一句不好,臣妾第一個衝上去撕爛他的嘴。”
這番話,說得又嬌又軟,帶著幾分小女兒家的蠻不講理,卻也捧得人心頭發熱。
慕容琛看著她,眼底那點寒意,到底還是被她這副模樣給融化了。他沒再追問,隻是捉住她作亂的手指,放在唇邊親了一下,算是揭過了這一頁。
可阮棠的心裏,卻泛起了嘀咕。
她靠在他懷裏,腦子裏卻忍不住想,前世的他,是真的把“暴君”這兩個字,做到了極致。到底是什麽,能讓一個本性並非如此的人,一步步走到那般眾叛親離的境地?
翌日,金鑾殿。
天還沒亮透,殿內就已經站滿了文武百官,氣氛卻比冬日的寒風還要凝重。
鄭嬪被打入冷宮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京城。鄭家一派的官員,個個臉色鐵青,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出聲。
早朝剛開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臣就顫顫巍巍地從隊列裏走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大殿中央。
是鄭嬪的父親,當朝太傅,鄭允。
“老臣鄭允,有本啟奏。”
他沒有抬頭,聲音裏滿是老邁的悲愴。
龍椅上的慕容琛抬了抬眼皮,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
“老臣教女無方,致使劣女犯下滔天大錯,愧對陛下,愧對先帝托付!”鄭允說著,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老臣無顏再立於朝堂,懇請陛下,允準老臣告老還鄉,從此不問政事!”
這話一出,滿朝皆驚。
這是以退為進,在逼宮啊!
鄭允話音剛落,兵部尚書鄭武,也就是鄭嬪的親哥哥,也立刻出列,跪在了父親身旁。
“家門不幸,臣弟教妹不嚴,亦有重罪。”他梗著脖子,聲音洪亮,“臣弟願辭去兵部尚書一職,回家侍奉老父,為小妹贖罪!”
兄弟倆一唱一和,瞬間就把慕容琛架在了火上烤。
一個太傅,一個兵部尚書,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他們要是真走了,朝局必將動**。
緊接著,又有七八個官員,陸陸續續地站了出來,全都跪在地上,口稱有罪,請求辭官。
“請陛下三思!”
“鄭嬪娘娘侍奉陛下多年,或是一時糊塗,還請陛下念在舊情,從輕發落啊!”
求情聲此起彼伏,整個金鑾殿,跪倒了一大片。
慕容琛坐在龍椅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他隻是用那雙淬了寒冰的眼,一個一個地,掃過下麵跪著的那些人的臉,像是在辨認獵物一般,將每一張麵孔,都清清楚楚地記在心裏。
好,很好。
都跳出來了。
他等的就是今天。
那死一般的寂靜,比雷霆震怒還要可怕。跪在地上的官員,隻覺得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幾乎浸透了朝服。
不知過了多久,龍椅上的帝王,才終於動了。
他站起身,拂了拂袖子,隻淡淡地扔下兩個字。
“退朝。”
說完,他看也沒再看下麵那些人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禦書房裏,傳來一陣瓷器碎裂的巨響。
王瑾帶著一眾宮人跪在殿外,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個個嚇得臉色發白。
自從那位阮娘子住進宮裏,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陛下發這麽大的火了。今天朝堂上的事,顯然是觸了陛下的逆鱗。
眼看著裏麵的動靜越來越大,王瑾急得滿頭是汗。他咬了咬牙,也顧不上規矩了,轉身就往關雎宮的方向跑。
這火,隻有那位娘子,才降得住。
阮棠被扶進來的時候,禦書房裏已經是一片狼藉。名貴的奏折被掃落在地,上好的端硯碎成了幾片,墨汁灑得到處都是。
慕容琛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渾身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之氣。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那雙眼睛裏,是還沒來得及收斂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
可當他看清來人是時,那滿身的戾氣,瞬間就泄了大半。
他眼裏的風暴,被他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你怎麽來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沙啞,卻已經努力地在放緩了,“不是讓你好好歇著麽?外麵吵,會嚇到孩子。”
他怕嚇到她。
阮棠的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沒說話,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那些狼藉的碎片,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她什麽也沒問,也沒勸,隻是伸出手,很輕地,覆上他那隻因為滔天的怒意而攥得死緊的拳頭。
指尖的涼意,透過皮膚,貼上他滾燙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