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認知,讓他那顆在屍山血海裏泡得堅硬如鐵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還處在震驚中的太後,臉上的暴戾和冷峻消失得一幹二淨,隻剩下一種近乎傻氣的,毫不掩飾的快樂。
“母後!您聽到了嗎?朕有後了!是棠兒給朕生的!”
他站起身,一把將地上的阮棠打橫抱起,緊緊地圈在懷裏,仿佛那是他失而複得的絕世珍寶。
“兒子心悅她。”他看著太後,一字一句,說得鄭重無比,“從第一眼見到,就心悅她。這輩子,兒子非她不可。”
這番直白又滾燙的告白,讓阮`棠的臉,瞬間紅透了。
也讓太後,從巨大的震驚中,慢慢回過神來。
皇帝有後了。
這個她日思夜想,愁得頭發都白了好幾根的心病,就這麽解決了。
她當然高興。
可高興過後,那個最現實的問題,又擺在了眼前。
“可她的身份……”太後皺起了眉,“她是李琅明媒正娶的妻子,名字還在李家的宗祠裏。”
提到李琅,慕容琛臉上那點喜氣,瞬間就變成了刺骨的殺意。
“一個李琅,”他冷笑一聲,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殘忍,“殺了便是。”
“不可!”太後急了,“皇帝,你瘋了!李琅的父親,於先帝有救駕之功,你若是無故殺了他的兒子,史書會如何寫你?天下臣民會如何看你?你這是要自毀長城!”
慕容琛哪裏聽得進去這些。
在他看來,誰敢擋在他和阮棠之間,誰就該死。
慕容琛懷裏的人輕輕動了動。
他下意識收緊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嵌進自己的骨血裏。
阮棠卻掙了一下,仰起臉,淚痕未幹的臉上沒什麽血色。
“陛下,”她仰起頭,看著他,聲音又輕又軟,“不可。”
“臣女……臣女不求什麽名分,隻要能陪在您和孩子的身邊,就心滿意足了。”
她頓了頓,眼裏的光,真誠又懇切。
“您是天子,當以江山社稷為重,萬萬不可為了臣女,行此衝動之舉,背上千古罵名。”
這番話,說得識大體,顧大局,句句都在為他著想。
太後看著她,眼底最後那點疑慮和戒備,終於徹徹底底地,煙消雲散了。
她看著這個被自己兒子緊緊護在懷裏的女人,看著她那雙清澈又堅定的眼睛,心裏,隻剩下滿意的歎息。
這孩子,是個好的。
是真心實意,為了她兒子好。
太後那句算是給這場驚心動魄的對峙,畫上了一個句點。
慕容琛抱著阮棠,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慈寧宮,那副生怕她再受半點委屈的架勢,讓身後一眾宮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沒讓她回那個冷清的靜思殿。
大太監王瑾跟在後麵,小聲地請示:“陛下,那阮娘子的住處……”
“關雎宮。”慕容琛頭也不回地扔下三個字。
王瑾的腳步一個趔趄,差點摔了。
關雎宮?那可是先帝為他最寵愛的宸妃所建,殿名取自詩經,寓意“君子好逑”,非正宮皇後和一品貴妃,不得入住。
陛下這是……要把那阮氏,捧到天上去啊。
阮棠靠在慕容琛懷裏,也聽見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抓緊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知道,這是他給她的名分,也是他給她的庇護。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身份尷尬的興寧侯夫人,而是他慕容琛名正言順,要護在羽翼下的女人。
關雎宮裏裏外外,早就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宮人來來往往,見了她,無不躬身行禮,口稱主子,那份恭敬,和在靜思殿時,判若雲泥。
慕容琛把她放在柔軟的床榻上,又親自給她蓋好錦被,那動作小心翼翼的,好像她是什麽一碰就碎的瓷器。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他坐在床邊,看著她,眼底是化不開的柔情。
沒過一會兒,太醫院的院使就親自帶著幾個太醫,提著大大小小的藥箱趕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溜捧著各色補品的宮女。
燕窩、血蛤、千年的人參、上品的阿膠,流水似的往裏送。
太醫輪番請脈,開出的安胎藥方改了又改,慎之又慎。
慕容琛就守在一旁,親自盯著宮女煎藥,又親自試了溫度,才端到阮棠麵前。
“喝了。”
那雙深邃的眼,此刻隻映出她一個人的影子。
阮棠看著他,心裏那塊因為欺騙而懸著的大石,好像悄悄地落了地。她接過藥碗,一口一口,喝得幹幹淨淨。
他給的,哪怕是毒藥,她也甘之如飴。
關雎宮有了新主子,還是個懷了龍種的主子,這消息像一陣風,一夜之間就吹遍了後宮的每一個角落。
鄭嬪所住的偏殿裏,一隻成色極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你說什麽?她住進了關雎宮?”鄭嬪的臉,因為嫉妒而扭曲著,原本還算秀麗的五官,此刻看起來有幾分猙獰。
跪在地上的小宮女嚇得渾身發抖,戰戰兢兢地回話:“是……是啊,娘娘。聽說……聽說那位阮娘子,懷了龍裔,陛下寶貝得跟什麽似的,太後娘娘也點了頭,宮裏都傳遍了。”
“龍裔?”鄭嬪冷笑一聲,那笑聲尖銳又刺耳,“憑她?一個有夫之婦,不知廉恥的賤人!”
她怎麽也想不通。
那個叫阮棠的女人,到底有什麽好?先是得陛下青眼,從侯府帶進宮,現在又懷了孩子,住進了關雎宮。
自己苦心經營多年,到頭來,卻落得個被貶禁足的下場,而那個女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切。
不行。
她絕不能讓那個女人生下孩子!
嫉妒的毒火,燒得她理智全無。她想起自己那個在兵部任職的哥哥鄭武,也想起了那些暗中和她聯絡的燕國人。
她走到書案前,磨了墨,在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然後將它塞進一個蠟丸裏。
她叫來一個心腹太監,壓低了聲音吩咐:“想辦法,把這個東西,送到宮外我哥哥手上。告訴他,事成之後,我許他的榮華富貴,一樣都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