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雲墅的楓葉又紅了。

葉雲溪將最後一片楓葉標本夾進相框時,露台上的風鈴忽然叮咚作響。他望著遠處蜿蜒的山道上陸續亮起的車燈,笑著擦去鏡框上的薄灰。二十五年前他們親手種下的楓樹,如今已能在二樓窗邊觸到枝椏。

"叮咚——"門鈴響起的刹那,穆雲漫端著桂花糕從廚房轉出,月白旗袍上的銀絲暗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玄關處傳來蔣禕標誌性的大嗓門:"老葉!你家這位怎麽永遠像畫裏走出來的?"

五對夫妻在暮色中重逢。水晶吊燈將暖光灑在長餐桌上,銀質餐具映著二十五年未變的座位名牌。吳怡摸著青花瓷碗底淺淺的裂痕突然笑出聲:"當年周道喝醉摔的這個豁口,居然還在。"

燭光搖曳時,紅酒已經醒到第三瓶。沈瑜晃著高腳杯,目光掃過丈夫周道西裝袖口的麵包屑:"某些人今天出門前非說會議紀要比熨衣服重要。"眾人哄笑中,文曦突然拍案:"我賭沈瑾這次又穿錯襪子了!"

沈瑾漲紅著臉把腳往後縮,陸可已經拎起他褲腳:"深灰配藏青,比去年那雙熒光綠強多了。"笑聲震得水晶燈叮當作響,穆雲漫伸手扶住晃動的燭台,葉雲溪的手已經墊在她掌心下方。

"要說模範還得看雲溪哥。"吳怡托腮望著他們交疊的手,"上個月同學會,有人問漫姐怎麽保養的,雲溪哥說'我太太天生麗質',酸倒一片人。"

穆雲漫耳尖泛紅,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翡翠鐲子。這是結婚二十周年時葉雲溪送她的禮物,水頭極好的玻璃種,內側刻著他們名字的縮寫。蔣禕突然拍大腿:"對對!去年暴雨漫姐被困美術館,雲溪趟著半人高的水去送傘,保安說以為是拍電視劇呢!"

夜漸深時,女人們聚在露台煮花果茶。穆雲漫往紫砂壺裏添洛神花的動作突然頓住——樓下楓林裏,葉雲溪正踮腳摘取最高處的紅葉。月光落在他泛白的鬢角,五十歲的男人踩著鵝卵石的樣子,還像當年那個在畫室窗外等她下課的青年。

"其實他不必這樣。"穆雲漫將紅葉夾進隨身攜帶的素描本,這是她退休後辦畫展養成的習慣,"上周體檢報告..."

"但你想讓他這麽做。"沈瑜打斷她,指尖輕點素描本裏密密麻麻的葉脈速寫,"每次雲溪幫你采風,你眼裏的光比畫展獲獎時還亮。"

二樓走廊傳來瓷器輕碰聲。周道正蹲在沈瑜房門前,就著台燈修補她最愛的青瓷杯。昨夜他偷吃宵時失手打碎的,此刻用金漆描補的裂紋在月光下泛著暖光。隔壁房間,文曦對著梳妝鏡歎氣,鏡中映出身後陸可捧著十幾種色號的口紅:"今天你說楓葉色太豔,我跑了三家專櫃......"

穆雲漫輕輕合上房門。床頭櫃上新換的香薰是雪鬆混合著白茶的味道,梳妝台上擺著葉雲溪晨跑時采的野雛菊。她翻開素描本最新一頁,月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為紙上相互依偎的剪影鍍上銀邊。

晨霧未散時,蔣禕在廚房對著智能灶具抓狂:"這玩意比公司報表還難懂!"吳怡裹著披肩晃進來,順手按下童鎖鍵:"結婚時你說要給我做一輩子早飯。"煎蛋在鍋中滋啦作響,蔣禕的白襯衫濺上油星,像極了三十年前校服上總洗不幹淨的墨水漬。

葉雲溪晨跑回來,運動服上沾著露水。穆雲漫正在露台寫生,晨曦將她的白發染成淡金色。他駐足看了許久,直到畫紙上浮現出捧著野花的男人輪廓,才笑著將新采的楓枝插進青瓷瓶。

"當年你說要給我建個種滿楓樹的畫室。"穆雲漫筆尖停頓,看著玻璃上的倒影,"結果把半輩子積蓄都投在暮雲墅。"

葉雲溪將溫好的薑茶放在她手邊:"但這裏裝著我們所有人的青春。"他指腹擦過她眼尾細紋,"而且你現在比初見時更美。"

樓下突然傳來笑鬧。沈瑜舉著修補好的瓷杯追打周道,金漆在晨光中流轉如星河。文曦頂著陸可挑的珊瑚色唇膏滿院子跑,驚飛了一群白鷺。蔣禕端著焦黑的煎蛋追出來,吳怡舉著手機拍他圍裙上歪歪扭扭的"天下第一廚"。

當集體照的定時快門響起時,穆雲漫的素描本被風吹開最新一頁。速寫紙上五對夫妻或嗔或笑,楓葉落在他們發間,仿佛時光從未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