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神櫻樹的枝椏時,林硯的指尖還懸在那縷黑霧消散的位置。
淡青印記像條細蛇,正順著他的掌紋往手腕攀爬,皮膚下傳來細密的刺痛,像被冰針刺了千百下。
“林顧問?”神裏淩華的聲音裹著櫻花香飄過來。
她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振袖上的銀線在殘陽裏泛著暖光,“可是哪裏不舒服?方才看您蹲得急……”
林硯迅速收回手,將掌心按在腰間發燙的護符上。
護符是影贈予的,刀銘紋路此刻燙得驚人,像要把他的手掌烙出印子。
他抬頭時已堆起尋常笑意:“淩華小姐多慮了,方才見花瓣落得奇,想撿一片留作紀念。”
神裏淩華的目光掃過他微蜷的手指,又落在腳邊那片消失的花瓣位置。
她素白的指尖輕輕攏了攏振袖,發間的櫻花簪晃了晃:“神櫻新綻的花瓣本該帶著甜香……”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方才我也聞到了鐵鏽味。”
林硯的呼吸一滯。
神裏淩華垂眸看向自己的木屐,足尖無意識地碾過一片新落的花瓣:“三日前,千手百眼神像下的信徒說,聽見地脈裏有嗚咽聲。昨日早稻妻城的老人們說,井水突然變得腥涼。今日神櫻……”她抬眼時,眸中是社奉行家主慣有的清明,“這些異狀,該與您修複神櫻時遇到的黑霧有關吧?”
林硯沒說話。
他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神裏家掌握著稻妻最龐大的情報網,淩華不可能毫無察覺。
“您不必急著回答。”淩華忽然笑了,振袖在風裏揚起一道溫柔的弧,“社奉行的顧問木牌,可不止能調閱檔案。”她將腰間的小振袖取下來,輕輕搭在林硯臂彎,“夜裏涼,披著。我讓重藏帶二十名精銳在神櫻宮外圍守,若有異動……”她轉身往石階下走,發尾的櫻色緞帶被風掀起,“林顧問,您救了神櫻,便是稻妻的家人。家人之間,該坦誠些。”
林硯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燈火裏,這才低頭看向臂彎的振袖。
繡著社奉行家紋的絹布還帶著她身上的雪鬆香,比阿婆的棉鞋底更暖。
他摸了摸腰間發燙的護符,又看了看掌間淡青的印記——看來,有些事不能再瞞著這些“家人”了。
“林硯。”
冷冽的刀鳴裹著雷元素的劈啪聲從頭頂砸下。
林硯抬頭,正撞進影那雙紫紺色的眼睛裏。
她立在神櫻樹的枝椏間,振袖翻卷如雷雲,腰間的薙刀未出鞘,刀鐔卻泛著危險的銀光。
“天守閣的茶室備了新茶。”影足尖一點,落在他麵前,發梢的雷元素粒子簌簌落在他肩頭,“跟我來。”
天守閣的暖閣裏,炭盆燒得正旺。
影跪坐在蒲團上,薙刀橫在膝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鐔上的雷紋:“三日前,離島的巡防武士截獲了一艘愚人眾的商船。”她抬眼,目光像刀,“貨艙裏裝著二十七個密封陶罐,罐底刻著‘至冬國第二實驗室’的標記。”
林硯的後背瞬間繃緊。
他想起係統提示裏提到的“神之權柄碎片”——愚人眾向來熱衷研究神之力量,難道……
“罐子裏是地脈淤泥。”影的聲音沉了沉,“稻妻各地的地脈淤泥,連鳴神大社的神櫻根係附近都被挖走了三捧。”她忽然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茶水濺濕了袖口,“更蹊蹺的是,今日下午,有漁民在越石村外海發現了三具愚人眾的屍體。他們的心髒被掏走了,傷口周圍殘留著……”她抿了抿唇,“與你修複神櫻時遇到的黑霧,同一種氣息。”
林硯的手指下意識撫上掌間的淡青印記。
那印記此刻燙得驚人,仿佛在回應影的話。
他想起神子離開前的提醒,想起黑霧裏那聲“你配嗎”,突然開口:“影大人,您說神櫻是稻妻的魂。那如果有人想抽走這‘魂’……”
“他們需要媒介。”影的瞳孔微微收縮,薙刀發出清越的嗡鳴,“神櫻樹後有處地脈樞紐,連接著稻妻所有重要地脈分支。三百年前,我曾在那裏封印過一個試圖吞噬地脈的魔物。”她突然抓住林硯的手腕,雷元素順著皮膚鑽進他血管,“你的手……這印記,和那魔物的觸須紋路一模一樣。”
林硯倒抽一口冷氣。
雷元素的刺痛裏,他分明看見一串係統提示在眼前閃過——【檢測到深淵能量殘留,萬神共鳴係統啟動初級解析】【解析進度17%……檢測到關聯人物:愚人眾執行官·博士】
“影大人,我需要查社奉行的地脈檔案。”林硯反手按住影的手背,“還有,神櫻樹後的地脈樞紐……”
影鬆開手,垂眸盯著自己被按紅的手背。
雷元素在她指尖躍動,卻沒像從前那樣炸響。
她忽然笑了,弧度極小,卻讓眉眼柔和了幾分:“今夜子時,我讓千手百眼神像的守衛撤去。”她起身走向門口,振袖在炭盆火光裏翻卷如夜雲,“記住,若遇到那魔物的殘魂……”她側頭,紫紺色的眼睛裏有雷光流轉,“喊我。”
林硯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這才摸出懷裏的烏木牌。
木牌上的“社”字在火光裏泛著暖光,像顆跳動的心髒。
他又看了看掌間的淡青印記——那印記不知何時變成了淺紫色,紋路竟與影的雷紋有幾分相似。
窗外,神櫻的新花還在落。
這次,林硯清楚地聞到了鐵鏽味裏混著的甜香——是三彩團子的味道。
他扣緊腰間的護符,起身走向門外的夜色。
該去會會那些“客人”了。
林硯的木屐碾過天守閣外的碎石路時,腰間的護符仍在發燙。
他摸了摸懷裏的烏木牌,社奉行的家紋在掌心硌出一道淺紅——神裏淩華說過,持此牌可直入社奉行本邸後堂的密檔室。
此刻夜露沾衣,他卻走得極快,靴底帶起的風卷著幾片早櫻,撲簌簌撞在朱漆院門上。
"林顧問。"門內傳來清越的女聲。
神裏淩華立在簷下,月白振袖外罩著件鴉青短襦,發間的櫻花簪換成了銀質蝶紋,顯然是特意換了便於行動的裝束。
她手中捧著個描金漆盒,盒蓋縫隙裏漏出幾縷紙頁的黴味——正是社奉行近三月的密報。
林硯腳步一頓。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天守閣,影鬆開他手腕時,雷元素殘留的刺痛裏,係統提示閃過"博士的地脈實驗需要穩定錨點"。
而神櫻樹後的地脈樞紐,恰好連接著天守閣下方的岩脈——那是支撐整個稻妻城的基石。
"淩華小姐..."他剛開口,神裏淩華已將漆盒塞進他懷裏。
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映得眼尾的淚痣像顆將墜的星:"重藏帶著暗部已經查了三批可疑船票。
這是各町町長連夜送來的異動匯總——"她指尖劃過盒麵,停在最上麵一卷,"離島碼頭的老船工說,近半月有七艘掛至冬商旗的貨船,卸貨時用黑布蒙著,卸貨點全在天守閣西北方的潮間帶。"
林硯的呼吸陡然一滯。
他掀開盒蓋,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八醞島礦工失蹤十三人""鳴神大社後山發現焦黑草葉(疑似雷元素暴走殘留)""天守閣守衛換班時,曾見戴麵具的灰袍人在角樓逗留"。
最後一頁是張地圖,用朱砂圈著天守閣周圍七處地脈分支點,圈與圈之間用紅線相連,竟連成個倒懸的五角星。
"這是..."他抬頭時,神裏淩華已取出支狼毫,蘸著朱砂在地圖中央點了點——天守閣的位置。"三百年前,影大人封印魔物時,用薙刀在天守閣地基刻了鎮邪紋。"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若魔物殘魂要借地脈複活,必須先破了那道紋。
而愚人眾...他們在收集地脈淤泥,在培養能腐蝕神紋的東西。"
林硯的指尖驟然收緊,紙頁在指縫裏發出脆響。
係統的提示音突然炸響在腦海:【檢測到深淵能量與至冬科技融合反應!
解析出關鍵詞:地脈錨點、神之權柄汙染、天守閣鎮邪紋】。
他想起神櫻樹下那縷黑霧裏的嗤笑"你配嗎",終於明白——愚人眾要的不是地脈本身,是借地脈淤泥培育能侵蝕神之權柄的媒介,再用這媒介破壞影的鎮邪紋,放出被封印的魔物!
"淩華,立刻查近三月所有進入稻妻的至冬學者名單。"他抓過狼毫,在地圖的五角星頂點畫了個圈,"重點查第二實驗室的人。
另外..."他頓了頓,"派可靠的人去天守閣角樓,取幾片瓦當下來——我要看看灰袍人留下的痕跡。"
神裏淩華的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三下。
門外立刻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兩個著暗紋和服的少女閃進來,垂首接過地圖和密報。"三十分鍾內,學者名單和瓦當樣本會送到神櫻宮。"她轉身從櫃中取出個錦袋,"這是影大人當年封印魔物時用過的雷楔碎片,或許能壓製地脈淤泥裏的邪祟。"
林硯接過錦袋,雷楔碎片隔著布料刺得掌心發麻。
他望著神裏淩華發間晃動的銀蝶,突然想起今日黃昏她遞來的振袖——原來從那時起,她就已經在為今夜的行動做準備了。"為什麽..."他想問"為什麽這麽信任我",話到嘴邊卻變成,"若真如我們所料..."
"稻妻的家人,本就該並肩。"神裏淩華忽然笑了,指尖撫過他腰間的護符,"影大人的護符還在發燙,說明危險未消。
而我們..."她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要在危險消弭前,把刀磨得更利些。"
三十分鍾後,暗部送來的瓦當樣本攤在神櫻宮的案上。
林硯捏著放大鏡,看著瓦當內側一道細不可察的青痕——那是深淵能量腐蝕後的結晶,與他掌間的淡青印記如出一轍。
係統提示瘋狂跳動:【解析完成!
愚人眾計劃用深淵汙染的地脈淤泥覆蓋天守閣鎮邪紋,喚醒被封印的「地脈吞噬者」,目標是借魔物之力摧毀稻妻神權核心,為至冬滲透鋪路!】
"淩華,立刻聯係影大人。"他抓起桌上的地圖,轉身時帶翻了茶盞,茶水在紙頁上暈開一片暗痕,"天守閣的鎮邪紋撐不過明日卯時——愚人眾要在黎明前動手!"
神裏淩華的指尖已經按在腰間的傳訊鈴上。
銀鈴輕響,三長兩短的節奏是社奉行緊急聯絡影的暗號。
她抬頭時,眼尾的淚痣因緊張而微微發紅:"我讓重藏帶三百武士守在天守閣外圍,影大人...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窗外忽然響起雷元素炸裂的脆響。
林硯推開窗,正看見紫色的雷光劃破夜幕——影的振袖翻卷如雷雲,正從天守閣方向急掠而來。
她腰間的薙刀未出鞘,刀鐔卻泛著刺目的銀光,顯然已察覺到了異常。
林硯握緊手中的地圖,掌心的淡青印記此刻變成了與影雷紋相同的紫紺色。
他望著夜空中那道雷芒,忽然明白:所謂"家人",從來不是單方麵的守護,而是彼此將後背交給對方的信任。
而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裏,他們早已做好了迎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