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張十六事(之十一)
花惜風情①
關漢卿
小娘子說因由，老夫人索窮究。我隻道神針法灸，卻原來燕侶鶯儔②。紅娘先自行，小姐權落後。我在這窗兒外幾曾敢咳嗽，這殷勤著甚來由!夫人你得休便休，也不索出乖弄醜，自古來女大難留。
①：張生、崔鶯鶯的私自結合終於被老夫人發覺，便找紅娘來拷問。於是，紅娘與老夫人之間展開了一場尖銳的正麵衝突。這就是數百年來在戲曲舞台上曆演不衰的“拷紅”一折，即王實甫《西廂記》第四本第二折。
②燕侶鶯儔：比喻夫婦恩愛。燕侶，燕子雙棲，猶人之憂伴侶。儔，伴侶。
這首曲子以紅娘的口吻來寫，短短的一支曲子自然不能再現這場口舌之爭的全貌，但是從小紅娘那伶牙俐齒舌戰老夫人的聲口之中，塑造出一個聰明伶俐、熱情潑辣、隨機應變的可愛的紅娘形象。
“小娘子說因由，老夫人索窮究”，以紅娘回答老夫人問話的形式引出全文，麵對威嚴的老夫人，紅娘沉著冷靜，娓娓道來，說得不慌不忙，頭頭是道。她提醒老夫人認真地判斷這一事件發生的前因後果，權衡處理這件事可能引發的嚴重後果，為下麵敘述造成崔張私自結合的“因由”作好鋪墊。
“我隻道神針法灸，卻原來燕侶鶯儔”，是說張生相思成疾，於是鶯鶯不得不前去探望。本來是一片好意，想勸慰張生針灸服藥，早日康複，沒想到他們私自結合了。這裏其實暗含著兩層意思：其一是因為老夫人忘恩負義、食言賴婚，才導致張生害病。若沒有老夫人的背棄前言，張生怎麽會生病？我主仆二人又何必前往探視？就把老夫人首先置於不利的地位；其二，我們原是想勸慰張生針灸服藥，早日康複，誰料想他們卻私自結合了。在這裏，紅娘既是向老夫人大膽地公開承認了張生、鶯鶯的私定終身木已成舟，同時又為自己辯白，他們的結合是雙方自願的。雖隻是淡淡兩句，紅娘的聰慧、機敏可見一斑。
“紅娘先自行，小姐權落後”二句，是借用張生口氣，進一步證實崔張結合並非紅娘的過錯，將主要責任推給張生，同時又巧妙地在暗中保護了鶯鶯。 “我在這窗兒外幾曾敢咳嗽，這殷勤著甚來由，”紅娘以婢女的身份作為擋箭牌，表明自己在窗外連咳嗽都不敢，哪裏敢去幹涉主人的行動呢？辯解中透出一股委屈和怨氣，表明自己身不由己，一番話說得理直氣壯、咄咄逼人。至此，紅娘已完全擺脫了被動受審的處境，讓老夫人找不到興師問罪的理由，進退維穀。
“老夫人你得休便休，也不索出乖弄醜，自古來女大難留”，紅娘向老夫人陳明利害，指出這種事情張揚出去會敗壞相國府的名聲，不如順水推舟，得過且過，成全了他們。這裏，紅娘表麵上似乎是為老夫人權衡利弊，出謀劃策，實際上則是在努力促成崔張二人的好事，表現出紅娘“願天下有情的都成眷屬”的熱誠心腸。紅娘的分析在情在理，老夫人經過一番思想鬥爭，權衡利弊，終於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個既成的事實。張生和鶯鶯大膽所做的“有辱門風”之事在紅娘的幫助下獲得了肯定。
全曲的章法結構嚴謹，環環相扣，寫紅娘由招認事實到大膽辯解、由被動受審到主動反擊，層次分明，思路清晰，集中塑造了紅娘聰明機智、熱情勇敢的形象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