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②
關漢卿
(卜兒③蔡婆上，詩雲)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不須長富貴，安樂是神仙④。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⑤人氏，嫡親三口兒家屬。不幸夫主亡逝已過，止有一個孩兒，年長八歲。俺娘兒兩個，過其日月。家中頗有些錢財。這裏一個竇秀才，從去年問我借了二十兩銀子，如今本利該銀四十兩。我數次索取，那竇秀才隻說貧難，沒有還我。他有一個女兒，今年七歲，生得可喜，長得可愛，我有心看上他，與我家做個媳婦，就準⑥了這四十兩銀子，豈不兩得其便。他說今日好日辰，親送女兒到我家來。老身且不索錢去，專在家中等候。這早晚竇秀才敢待來也。(衝末⑦扮竇天章引正旦⑧扮端雲上，詩雲)讀盡縹緗⑨萬卷書，可憐貧殺馬相如⑩；漢庭一日承恩召，不說當壚說子虛。小生姓竇，名天章，祖貫長安京兆⑾人也。幼習儒業，飽有文章；爭奈⑿時運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渾家⒀亡化已過，撇下這個女孩兒，小字端雲，從三歲上亡了他母親，如今孩兒七歲了也。小生一貧如洗，流落在這楚州居住。此間一個蔡婆婆，他家廣有錢物；小生因無盤纏，曾借了他二十兩銀子，到今本利該對還他四十兩。他數次問小生索取，教我把甚麽還他?誰想蔡婆婆常常著人來說，要小生女孩兒做他兒媳婦。況如今春榜動，選場開⒁，正待上朝取應⒂，又苦盤纏缺少。小生出於無奈，隻得將女孩兒端雲送與蔡婆婆做兒媳婦去。(做歎科⒃，雲)嗨!這個那裏是做媳婦?分明是賣與他一般。就準了他那先借的四十兩銀子，分外但得些少東西，勾小生應舉之費，便也過望了。說話之間，早來到他家門首。婆婆在家麽?(卜兒上，雲)秀才，請家裏坐，老身等候多時也。(做相見科，竇天章雲)小生今日一徑的將女孩兒送來與婆婆，怎敢說做媳婦，隻與婆婆早晚使用。小生目下就要上朝進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兒在此，隻望婆婆看覷則個⒄。(卜兒雲)這等，你是我親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兩銀子，兀的⒅是借錢的文書，還了你；再送你十兩銀子做盤纏。親家你休嫌輕少。(竇天章做謝科，雲)多謝了婆婆。先少你許多銀子，都不要我還了，今又送我盤纏，此恩異日必當重報。婆婆，女孩兒早晚呆癡，看小生薄麵，看覷女孩兒咱⒆。(卜兒雲)親家，這不消你囑咐，令愛到我家，就做親女兒一般看承他，你隻管放心的去。(竇天章雲)婆婆，端雲孩兒該打嗬，看小生麵則⒇罵幾句；當罵嗬，則處分（21）幾句。孩兒，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親爺，將就的你；你如今在這裏，早晚若頑劣嗬，你隻討那打罵吃。兒!我也是出於無奈。(做悲科，唱)
【仙呂賞花時】我也隻為無計營生四壁貧，因此上割舍得親兒在兩處分。從今日遠踐洛陽塵（22），又不知歸期定準，則落的無語暗消魂（23）。(下)
(卜兒雲)竇秀才留下他這女孩兒與我做媳婦兒，他一徑上朝應舉去了。(正旦做悲科，雲)爹爹，你直下的（24）撇了我孩兒去也!(卜兒雲)媳婦兒，你在我家，我是親婆，你是親媳婦，隻當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著老身前後執料去來（25）。(同下)
①《竇娥冤》：是一個震撼人心的古典悲劇。王國維在《宋元戲曲考》中說它“即列之於世界大悲劇中亦無愧色“。著名戲曲史家王季思教授主編《中國十大古典悲劇集》，首列此劇。早在19世紀初，《竇娥冤》已被巴尊（M.Bazin）譯成法文。20世紀初又有了公原民平的日譯本。明代以來，《竇娥冤》不斷被改編上演。本世紀五十年代後，此劇仍活在戲劇舞台上，並被搬上銀幕。竇娥的故事早已深入人心。
②楔子：本是木工用來塞緊器具細縫或榫頭的小木片。後來戲劇、小說借用來指一個段落。元雜劇一般分為四折，有時會為了交代或聯係劇情，加上一個或兩個楔子。其位置不固定，或在劇首，或在折與折之間。所唱曲子隻用一兩支小令，不用長套。
③卜兒：元雜劇中扮演老婦人的人，是娘兒的簡寫。
④“花有重開日”四句：這是定場詩。元雜劇人物上場往往念四句或兩句詩，叫做定場詩。
⑤楚州：地名，舊治在今江蘇省靖江市，下文的山陽屬楚州。
⑥準：抵償。
⑦衝末：角色名。元雜劇中男角叫末。猶如近代京劇中的生。其中正末是男主角，此外還有衝末、副末、外末、小末等名目。
⑧正旦：角色名。元雜劇中女角稱旦，其中正旦是女主角。此外，還有副旦、貼旦、外旦、小旦、老旦、搽旦等名目。
⑨縹緗：縹：淡青色的綢子；緗：淺黃色的綢子。古人常用來包書或做書袋，後來就用來做書卷的代稱。
⑩馬相如：即司馬相如。漢代文學家，早年貧困，《史記·司馬相如》說他“家居徒四壁立”，蜀中富豪卓王孫的孀女卓文君愛上了他，和他私奔。後在成都賣酒，文君當壚賣酒，他洗滌酒器。不久漢武帝讀到他的《子虛賦》，大為讚賞，召他到朝中做官。
（11）京兆：漢代京畿的行政區劃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以東至華縣之地。
（12）爭奈：即怎奈。“爭”，同“怎”。
（13）渾家：妻子。
（14）“春榜動”句：指進士的考試要開始了。唐宋考進士和發榜都在春季，因此叫春榜。選場即試場。
（15）上朝取應：到京城去應考。
（16）科：元雜劇演出術語，指劇中人物的表情動作活舞台效果。如“做飲酒科”、“做哭科”、“內做風科”等。
（17）看覷則個：看覷即照顧；則個是語尾助詞，帶有希望、祈求的語氣。
（18）兀的：也作兀得、兀底。指示詞，猶如“這個”。有時也兼表驚異或鄭重的語氣。
（19）咱：語氣助詞，含希望、請求的意思。
（20）則：同“隻”。後文中“則落的”、“則是”，即隻落得、隻是。
（21）處分：這裏是數落、責備的意思。
（22）“遠踐”句：去京城求取功名。洛陽，東漢都城，後泛指京都。
（23）暗消魂：言離別時的淒涼、難過的心境。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24）直：簡直，竟然。 下的：也作下得，舍得。
（25）執料去來：照料去。“來”：語氣助詞，無義。
《竇娥冤》（全名《感天動地竇娥冤》）是關漢卿的代表作，也是中國古典戲曲悲劇中的典範。悲劇，是“一個人遭受不應遭受的厄運”（亞裏斯多德《詩學》)，《竇娥冤》的這個悲劇特征極為明顯。作品通過描述童養媳兼寡婦竇娥短暫而不幸的一生，在惡霸官府沆瀣一氣的迫害下，蒙冤慘死，血淚斑斑，“遭受不應遭受的厄運”，深刻地揭露了元代社會邪惡勢力的橫行，封建官吏的酷虐，強烈地表現了受迫害、受壓迫人民的反抗精神和對勝利的熱切渴望。全劇廣泛地概括了黑暗漫長的封建時代千千萬萬人民特別是婦女所遭受的悲摻命運，它已遠遠超出了個人的狹隘範圍，具有整個社會的普遍性，其觸及社會內容之廣泛，震**思想感情之強烈，誠為其他元劇所不及。作品無疑也是以竇娥冤獄這一典型事例，展示善與惡、正與邪的鬥爭，通過對“善”和“正”的充分肯定，對“惡”和“邪”的徹底否定，其中蘊含著深邃的悲劇意義，產生巨大的審美價值。劇作家把全部同情傾注給了女主人公，緊湊而完整地展現出悲劇衝突。
楔子，交代了竇娥生活在一個貧窮儒士的家中，三歲喪母，七歲離父，被送去抵低做童養媳。這些都埋下主人公悲劇命運的伏線，為竇娥最後走向反抗的道路作了鋪墊，從而揭開悲劇衝突的序幕。
這部分隻有一支曲子，是竇天章離開蔡婆婆家時唱的。曲子共五句，前兩句說自己是個讀書人，除了走科舉這條道路外，就無計營生，這才家貧如洗，賣女還債，害得父女兩分開。後三句說自己現在赴京趕考，謀取功名，不知道何日歸來，所以就無語暗消魂了。說明了自己出賣女兒的原因，抒發了自己離別時的悲傷心情。曲子用詞本色自然，明白如話，卻深刻地概括了竇娥悲劇的社會原因：一是經濟上的貧窮，二是封建思想的毒害，三是統治階級政治上的迫害。因為如果不是貧窮負債，又無計營生，隻能走科舉這條道路，竇天章就不會賣掉竇娥，竇娥也就不會冤屈而死。因此，【仙呂賞花時】雖是《楔子》中唯一的一支曲子，但卻提挈了全劇，不僅使整個劇蒙上悲劇氣氛，而且為竇娥今後的命運埋下了伏筆，成為貫穿全劇的中心，使人們不能不認真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