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蟲

宋方壺

妖嬈①體態輕,薄劣②腰肢細,窩巢居柳陌,活計傍花溪。相趁相隨。聚朋黨成群隊,逞輕狂撒蒂*③。愛黃昏月下星前,怕青宵④風吹日炙。

〔梁州〕每日穿樓台蘭堂畫圖,透簾櫳繡幕羅幃,帳嗡嗡喬⑤聲氣,不禁拍撫⑥,怎受禁持⑦?廝鳴廝咂,相抱相偎,損傷人玉體冰肌,*人⑧嬌並枕同席。瘦伶仃腿似蛛絲。薄支辣翅如葦煤,快稜憎嘴似鋼錐。透人,骨髓,滿口兒認下胭脂記⑨,想著癢**那些滋味,有你後甚是何曾到眼底,到強如蝶使蜂媒。

〔尾〕閑時節不離了花香柳影清陰裏睡,悶時節則就日暖風和葉底下依,不想瘦軀老人根前逞精細⑩,且休說香羅袖裏,桃花扇底,則怕露冷天寒恁時節悔。

①妖嬈:本是讚美妍媚之詞,這裏含有賣弄妖嬈的貶義。

②薄劣:指其性情輕薄頑劣。

③撒蒂*:放肆、撒賴的意思。

④青宵:疑作“青霄”之誤,蒼空、碧空。

⑤帳:這裏作動詞用,意思是對蚊子的嗡嗡聲不痛快。喬:元曲中常用的貶義詞,這裏可作狡猾、刁滑解。

⑥不禁:不耐的意思。 拍撫:指蚊子對人體的接觸。

⑦禁持:糾纏、折磨的意思。

⑧*人:情婦。

⑨認下:記下。 胭脂記:指人的血跡。

⑩根:即“跟”。 精細:聰明的意思。

宋方壺的這篇套數,托物言誌,以通俗的語言、詼諧的筆調、擬人化的手法,表麵寫成群結隊、嗡嗡成陣的蚊子,實則諷刺了尋花問柳的無行文人。

首曲〔一枝花〕,主要表現蚊子的形體特征和生活習性。“妖嬈體態輕,薄劣腰肢細”兩句,從總體上描繪“蚊蟲”體態輕盈,妖嬈多姿。第三四句“窩巢居柳陌,活計傍花溪”,說蚊蟲巢居於柳陌花野之中,活動於花叢水溪之上。接下來“相趁相隨。聚朋黨成群隊”,寫蚊子互相追逐、互相跟隨,成群結隊的習性。以下數句,講蚊子喜歡在昏暗中輕狂放肆的嗜好以及對風吹日曬的畏懼。

〔梁州〕一曲,將“蚊蟲”對人的侵擾和人對蚊子的怨恨作了更加細膩入微的描寫。作者對蚊蟲叮人的體察細致入微,對蚊子的腿、翅、嘴極盡誇張之能事,使之形象生動,呼之欲出。“每日穿樓台蘭堂畫閣,透簾櫳繡幕羅幃”二句,說蚊子飛入人們居室為所欲為的情況。一個“透”字,表現出了蚊子無法阻擋、無孔不入的形象。“不禁拍撫,怎受禁持”可謂全曲的“曲眼”,它表麵是說蚊蟲難拍,怎能將它管住,實際是嘲罵**棍們的無法無天,他們的禽獸行徑不受法律的禁止,又不準人們去反抗,因此他們才會這般肆無忌憚地擁抱著、依偎著人而叮之,損傷人身體,擾人清夢。“瘦伶仃腿似蛛絲”以下數句,圍繞著蚊子的叮人,再寫其“腿”、“翅”、“嘴”等形體狀貌,簡直達到維妙維肖的境地。“透人,骨髓”,極言“蚊蟲”噬人的狠毒。接下來幾句寫人被叮之後其癢難當,不能入睡的情態。

最後〔尾〕一曲,主要表現蚊子吸飽人血後,在白天的狀況以及作者對它的嘲笑。“閑時節不離了花香柳影清陰裏睡,悶時節則就日暖風和葉底下依”兩句,“閑”和“悶”,展現了蚊子吃飽喝足後的心態;“花香柳影清陰裏睡”、“日暖風和葉底下依”,描繪了蚊子誌得意滿的情態,與首曲中“窩巢居柳陌”、“活計傍花溪”的意蘊相呼應。最後三句“且休說香羅袖裏,桃花扇底,則怕露冷天寒恁時節悔”,如同一聲喪鍾,敲響了害人“蚊蟲”覆滅的命運:及至冷露天寒的季節到來,這些作惡多端的害蟲也便悔之晚矣!

這篇套數柔中有剛,寓意深刻。與元曲中其他以物喻人的散曲相比,這首《蚊蟲》別具一格。

〔雙調〕落梅風

雪中十事(之十)

寒江釣叟

陳德和

寒江暮,獨釣歸,玉蓑披滿身祥瑞①。他道縱②如圖畫裏,則不如銷金帳③暖烘烘地。

①祥瑞:本為吉祥符瑞之意,這裏用“滿身祥瑞”來形容一場應時的好雪,或許預示了吉祥如意的前景。

②縱:縱使,縱然。

③銷金帳:用金飾或金線裝飾的帷帳,古典詩詞中常常用“銷金帳”來指代王公貴戚的豪華富麗生活。

陳德和的重頭小令《雪中十事》原作十首,這是其中最後一首。曲題《寒江釣叟》化用了柳宗元《江雪》的“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句意,然而在格調上與柳詩迥然不同,主要是表現了漁翁寒江獨釣歸來後的感觸,寄寓了作者別樣的情懷。

小令開頭三句“寒江暮,獨釣歸,玉蓑披滿身祥瑞”,即是從柳宗元《江雪》詩的最後一句“獨釣寒江雪”生發出來的:寒江邊上,夜幕即將降臨;一位冒雪獨釣的漁翁,收拾起漁具,離開江上的孤舟,準備歸家。“玉蓑披滿身祥瑞”一句,繼承運用了《江雪》詩中的人物形象,描繪了這位漁翁的裝束。垂釣了一天,雪花落滿了他的蓑衣,如同用碧玉製作的一般,所以稱之為“玉蓑”。而用“滿身祥瑞”來形容這一場應時的好雪,預示了吉祥如意的前景,而且漁翁身上飄落了滿滿一層晶瑩的雪花,在雪花紛飛的江邊走著,渲染出一種不用丹彩卻充滿詩情畫意的意境,極富藝術感染力。

曲子的後半部分,作者筆鋒陡然一轉:“他道縱如圖畫裏,則不如銷金帳暖烘烘地。” “他”說道:縱然寒江獨釣別有一番樂趣,猶如身處在一幅神奇美麗的畫卷中,也不如坐在銷金帳裏免受嚴寒風雪的侵襲來的溫暖舒適。這裏的“他”指的誰呢?是作者?漁翁?還是別人? 這句話是以漁翁的口吻羨慕那些整日養尊處優的人,表現自己生活的艱辛;還是用反語來諷刺那些整日無所事事、貪圖享樂的富貴公子?這就為讀者留下了廣闊的想象空間。

這首小令化用前人的詩句,但是又獨辟新徑,寓意深刻,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