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 西 席①

張鳴善

講詩書，習功課：爺娘行②孝順，兄弟行謙和，為臣要盡忠，與朋友休言過③，養性終朝④端然坐，免教人笑俺⑤風魔。先生道學生琢磨⑥，學生道先生絮聒⑦，館東⑧道不識字由他。

①西席：古時賓主相見，以西為尊，主東而賓西，因稱塾師或幕友為西賓或西席。

②行：這邊，那邊。

③休言過：不說別人的過錯。

④養性：修心養性。終朝：整日。

⑤俺：此謂俺們，咱們。

⑥琢磨：思索，體會。

⑦絮聒：嘮叨，囉嗦。

⑧館東：主人，家長。館，學館，私塾。東，東家，主人。

這首小令題為《嘲西席》，嘲笑的是封建社會私塾館裏的教書先生。

小令的前八句是寫私塾先生對學生的諄諄訓導。“講詩書，習功課”，是要學習四書五經，以下都是詩書裏的教條規範：“爺娘行孝順”，是指要孝順父母；“兄弟行謙和”，是指兄弟之間要謙和友愛；“為臣要盡忠”，是指要對君主忠心；“與朋友休言過”，就是不要談論朋友的過錯。這四者概括起來就是忠、孝、仁、義，可以說是封建道德和傳統教育的核心內容。先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這堆做人的大道理一古腦兒端了出來，結果還嫌不夠，“養性終朝端然坐，免教人笑俺風魔”，還要加上修身養性，規規矩矩，免遭人嘲笑。這些都是迂腐的教室規範，也是束縛學生的教條。

然而這些規範教條的效果如何呢？曲子的最後三句“先生道學生琢磨，學生道先生絮聒，館東道不識字由他”，通過教師、學生和家長的不用看法，對教師的不識時務和頑固守舊提出了調侃和諷刺。結尾巧妙地點醒全篇，扣住主題，褒貶之情盡在不言中，耐人咀嚼。

〔雙調〕水仙子

譏時

張鳴善

鋪眉苫眼早三公①，裸袖揎拳享萬鍾②，胡言亂語成時用③。大綱來都是烘④，說英雄誰是英雄?五眼雞岐山鳴鳳⑤，兩頭蛇南陽臥龍⑥，三腳貓渭水飛熊⑦。

①鋪眉苫眼：擠眉弄眼、不正經的樣子。三公：古代掌握軍政大權的三種高官，各代具體名目不同，此指居高位、當大官。

②裸袖揎拳：粗野的樣子。享萬鍾：享受萬鍾粟的俸祿，也指當大官。

③成時用：受到重用。

④大綱來：總之。 烘：似應為“哄”，起哄。

⑤五眼雞岐山鳴鳳：意思是五眼雞硬充岐山鳴鳳。“五眼雞”和下麵的“兩頭蛇”、“三腳貓”，均指上麵“鋪眉苫眼”的那些人。岐山鳴鳳，指周公旦，周公是武王之弟，扶助成王建有大功，他的封地在岐山（今陝西岐山縣境內）之陽。相傳周時有鳳鳴於岐山，古人常以鳴鳳比喻人中之傑。

⑥南陽臥龍：指諸葛亮。

⑦渭水飛熊：指薑太公。

這首〔水仙子〕是元散曲中激烈抨擊現實的名作之一，尖銳地諷刺了元代統治階級那些達官貴人小人得誌當道的黑暗現實。

曲子題為《譏時》，作者開頭連用三句“鋪眉苫眼早三公，裸袖揎拳享萬鍾，胡言亂語成時用”，排比整齊，對仗工整，形象地刻畫出了那些昏庸統治者專施欺壓、欺瞞恐嚇的可笑伎倆。他們“鋪眉苫眼”，裝腔作勢，借以恫嚇他人；卷起袖子，伸出拳頭，借以嚇人，不可一世；“胡言亂語”，顛倒是非，混淆視聽，借以達到於中取利的目的。這些都是他們步步高升的看家法寶，也是欺上瞞下的拿手好戲。但是群眾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在這個三句鼎足對的後麵，作者以輕蔑的口氣，用“大綱來都是烘”一句來束住，總結了這些家夥的醜惡行徑不過是騙人的勾當罷了，給了這些坑蒙拐騙者有力的一擊。

“說英雄誰是英雄”呢？最後“五眼雞岐山鳴鳳，兩頭蛇南陽臥龍，三腳貓渭水飛熊”給出了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這些所謂的“英雄”，都是假的，他們表麵上好像是才高八鬥的鳴鳳，本質上卻隻是一心鬥來鬥去、想吃掉別人的五眼雞；他們表麵上虛張聲勢，像是要為國為民做一出番大事業的臥龍諸葛亮，本質上卻是狠毒的兩頭蛇；他們東抓一把、西抓一把好像什麽都能，其實是成事不足而敗事有餘的三腳貓之流的敗類而已。作者運用了大量的民間俗語將要諷刺的對象醜化，從而使讀者對他們的醜惡本質一目了然。結尾三句也是鼎足對，對偶整齊而工煉，工麗而飽滿。

所謂“曲如賦”，曲子的特點就是鋪陳排比。這首曲子篇幅極為短小，但多是排比對偶句，真乃納千裏於尺幅之中，揭露深刻，以少勝多，而且語言雅俗結合，潑辣生動，具有鮮明的藝術特色。

〔雙調〕水仙子

題情

張鳴善

囑香醪①一醉再休醒，半霎裏②千般俏萬種情。孟郊寒賈島瘦相如病③，剛滴留④得老性命。偏今宵夢境難成，做甚麽月兒昏昏瞪瞪，阿的⑤般人兒孤孤另另，些娘⑥大房兒冷冷清清。

①香醪：好酒。

②半霎裏：一時間。

③孟郊寒賈島瘦相如病：孟郊、賈島是我國唐代兩位著名詩人，相如即漢代辭賦家司馬相如。“寒”、“瘦”二字本用以指孟郊、賈島二人的詩歌風格，險峭瘦硬，好作苦語，故世有“郊寒島瘦”之說。而司馬相如病弱多才，此喻多愁多病。

④滴留：擔心。

⑤阿的：指示代詞，這。

⑥些娘：些兒，一點兒。

這首小令描寫了在作者酒醉後的情態，展現了作者痛苦淒楚的內心世界。

小令前四句描寫了作者的醉態。開頭兩句“囑香醪一醉再休醒，半霎裏千般俏萬種情”，以擬人的手法，囑咐香醪，喝下它就長醉不醒，隻有在未醒的時候才能體會到片刻的歡情。作者希望長醉不醒，逃避現實，所以才到醉鄉尋求解脫。隻有沉醉，才能使他暫時忘卻憂愁，拋掉煩惱，感到輕鬆自如。“一醉”、“半霎裏”、“千般”、“萬種”，數量詞的搭配恰到好處，形象地畫出了作者醉酒後的情態。接下來“孟郊寒賈島瘦相如病”一句，作者引用了孟郊、賈島二人“寒”、“瘦”的詩歌風格和司馬相如多病的體質，直取其義，說明自身的窮困潦倒，多愁多病。“剛滴留得老性命”一句，生動地描繪出作者醉後眩暈，不能自主的情態。

第五句“偏今宵夢境難成”，一個“偏”字，筆鋒一轉，寫作者醒來後的情形。接下來，“做甚麽月兒昏昏瞪瞪，阿的般人兒孤孤另另，些娘大房兒冷冷清清”三句，是作者內心痛苦的獨白，作者本想一醉不醒，卻隻是單純的幻想。醒來後還是要繼續麵對殘酷的現實，於是受傷的心靈愈加感到痛苦難耐。

這首小令較多地使用了宋元口語，讀來活潑自然，不失渾樸本色；“昏昏瞪瞪”等十二個疊字的運用，形象且富於感情色彩，表現了元曲俗中見雅、和作者“諢中奇語”的風格。

失宮調牌名

詠雪

張鳴善

漫天墜，撲地飛。白占許多田地。凍殺吳民①都是你!難道是國家祥瑞②?

①吳民：指江蘇一帶的百姓。

②祥瑞：指好事情的兆頭或征象。

這首《詠雪》與蘇彥文的〔越調·鬥鵪鶉〕《冬景》和唐毅夫的〔南呂·一枝花〕《怨雪》的主題思想一樣，都是寫雪給人們帶來的危害。此曲的來曆據《堯山堂外紀》記載：“張士誠據吳時，其弟士德攘奪民田以廣園囿，鳴善作此曲譏之。”

開頭兩句“漫天墜，撲地飛”，直接敘事，寒冬時節，鵝毛大雪鋪天蓋地而來。接著“白占許多田地”一句，構思精巧，一語雙關地道出了曲子的主題，對仗勢欺人，強行霸占廣大民田的張士德進行了無情的抨擊。“白占”二字，妙語雙關，這場大雪漫天蓋野，望去變成一片銀白世界，這是指現實中“雪”，是表層意義；而張士德仗兄勢力，為了自己的享受，強奪民田無數，白白地占據民田，這是作者借“白占”所要表明的真實含義。作者寫至此，不禁感情激發，怒火中燒，巧妙地借怨雪之際，發出了“凍殺吳民都是你”這一發自肺腑的憤激之詞。張士德強奪了大量民田，農民以種地為生，奪去了田地，就奪去了他們的衣食之源。本來就在饑寒線上掙紮的窮苦人民，現在豈不是要凍死，餓死！盡管如此，作者還不滿足，以“難道是國家祥瑞”一句反詰。民間有“瑞雪兆豐年”的說法，但這對於那些已經失去了土地的農民來說，這種祥瑞又有什麽用呢？作者強烈地暗示道：像張士德這樣強占民地的惡霸，簡直是國家和百姓的災星。

本曲用賦體直陳其事，言簡意賅，觀點鮮明，而且語言明白淺顯，通過反諷的語句，妙語雙關的手法，直率深刻地揭露了主題，慷慨激憤，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