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曄朱凱

滿懷冤,被馮魁掩撲①了麗春園。江茶萬引誰情願?聽妾②明言。多情小解元③,休埋怨,俺違不過親娘麵。一時間不是,誤走上茶船。

①掩撲,射覆與賭博。

②妾:謙詞,女子自稱。

③解元:科舉製度中鄉試第一名,指雙漸。

這首〔雙調·殿前歡〕《答》是對上曲逼問“便索招承”的申辯。這是蘇卿痛苦的呻吟,深情的剖露,字字含怨,聲聲帶淚,表白了之所以“誤走上茶船”的原因是“違不過親娘麵”而並非出於自願。

小令一開頭“滿懷冤”三個字,如泣如訴,飽含著蘇卿對自己低下的社會地位和任人**的悲慘遭遇的無限感喟。一個“冤”字,言辭淒然,令人愴然傷懷;“滿懷”兩字則展示了蘇卿忍辱含冤、倍遭欺淩的程度。萬惡的娼妓生活耗盡了她的韶華,又被冠上水性楊花、薄情寡悻的風塵之名,她怎能不感到冤屈?接下來“被馮魁掩撲了麗春園”一句,用暗喻的手法,將富翁馮魁對蘇卿的玩弄比為射覆與賭博,隻是他把玩泄欲的工具。寥寥數語,將妓女的辛酸無奈窮曲極盡。“江茶萬引誰情願”,曲中以“誰”代“我”,突出了蘇卿的與眾不同,語氣婉轉而有情致,進一步表現了蘇卿的被動與無奈。“聽妾明言”,蘇卿以謙詞“妾”自稱,表明自己低聲下氣的處境,惹人憐惜。

接下來“多情小解元,休埋怨,俺違不過親娘麵”三句,直陳蘇卿心曲。以“小”來稱呼雙漸,表示親昵,使得感情赤誠至極,聲聲帶血含淚。“親娘”視財如命,不顧情意將我賣了,而我又無法違抗她的意誌,祈求你諒解我的苦衷。這裏直呼鴇母為“親娘”,表現了名不符實、欲壑難平的本質,冷嘲熱諷的感情不言而喻。“一時間不是,誤走上茶船”一句,“誤”字可謂是點睛之筆,透過這個“誤”字,我們能體會到蘇卿淒然抵觸和萬般無奈的神情。以“誤”作結,收綰全曲感情,為以後蘇卿“月夜販茶船”作了強烈的感情鋪墊。

小令語言雖淺淡但富有韻致,在幽咽吞聲中蘊藉了無限的哀情。

〔雙調〕水仙子

王曄朱凱

明明的退佃麗春園,暗暗的開除①了雙解元,慘可可說下神仙願,卻原來都是諞②!再誰聽甜句兒留連?同他行坐,和他過遣③,怎做的誤走上茶船?

①退佃、開除:皆為元時的方言市語,意為舍棄,摒棄和滅絕、置人死地。

②諞:指花言巧語。

③過遣:即過活。

這首小令以駁斥上曲蘇卿的二“答”為題,簡練地概括了蘇卿所麵臨的尷尬場麵,進一步撩撥蘇卿的矛盾心弦,旨在窺探人物內心深層的思想。

全曲可以分為兩個層次。開頭四句“明明的退佃麗春園,暗暗的開除了雙解元,慘可可說下神仙願,卻原來都是諞”為第一層,落腳點在一個“諞”字上,引發讀者好奇。蘇卿嫁給江茶萬引的馮魁,終於跳出了“月枕雲窗,錦衾繡褥”的火坑,理應過上富足踏實的生活。然而嫁作商人婦卻有著難以言明的痛苦和酸楚。蘇卿委身於馮魁,斷絕了與雙漸的萬千情絲,可是心中卻是餘情難舍。“慘可可說下神仙願”一句逼真地描繪蘇卿愁腸百轉情狀並且點明原由。整日麵對不懂今古隻通商賈的茶商,就像幽囚在籠中金絲鳥,看似華貴富足,但是並沒有得到意願中的美好生活,哪裏來得歡樂和係功夫。於是以“諞”字作結,駁斥了蘇卿表麵上說的甜言蜜語。

接下來四句為第二層。“再誰聽甜句兒留連”一句是前四句的結局,直接否定了蘇卿的言行。平日裏,蘇卿為了取寵,必須得強顏歡笑,說著違心的甜言蜜語,這是妓女生活的需要。然而這句話可以看作是雙漸對蘇卿的責問,雙漸回想起平日與蘇卿的耳鬢廝磨,蘇卿的娓娓動人的“甜句兒”似乎還縈繞耳際,然而這一切現在已經煙消雲散。最後三句“同他行坐,和他過遣,怎做的誤走上茶船?”“誤走上茶船”是蘇卿在〔雙調·殿前歡〕《答》中對這段與馮魁姻緣的注釋。如果蘇卿真的是心甘情願地和馮魁在一起過活,又怎麽會說成是一念之差的誤走呢?這樣**裸地駁斥就會引發蘇卿進一步內心的剖白,推動案情的發展。

〔雙調〕水仙子

王曄朱凱

書生俊俏卻無錢,茶客村虔倒有緣①。孔方兄②教得俺心窯變,胡蘆提過遣③,如今是走上茶船。拜辭④了呆黃肇,上覆⑤那雙解元,休怪俺不赴臨川⑥!

①村虔:元時的俗語,意為土頭土腦。緣:指機緣。

②孔方兄:古代銅錢,中為方孔,由此孔方兄就成了錢的別名。

③過遣:即過活。

④拜辭:呈恭敬謙意狀。

⑤上覆:有翻轉、遮蓋的意思。

⑥臨川:江西東北部的一個縣名,是雙漸學成為官往任知縣之地。

這首小令以“招”為題,進一步撞擊蘇卿內心的心理活動,含蓄地揭示出了主宰這場風月案的實際上是金錢。

開頭兩句“書生俊俏卻無錢,茶客村虔倒有緣”,對偶工整,酣暢淋漓地表露了爭執雙方的優劣與得失。相貌俊俏書生條件得天獨厚,與土頭土腦的茶客一分高下,勝負似已經見分明,然而卻因為沒錢和有緣的客觀因素,使這場競爭的勝負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曲中 “卻”和“倒”使用,語氣委婉風趣,述說顛倒了的事實,頗有情致。接下來三句“孔方兄教得俺心窯變,胡蘆提過遣,如今是走上茶船”,坦露出蘇卿內心不得已的苦衷。在銅錢眼裏照人就像從門縫裏看人,不過前者比後者更為銅臭,惡俗。於是村虔茶客戰勝了俊俏書生;多情誌誠的輸給薄倖雜情的。甜言蜜語的轟炸,珠光寶氣的魅惑;雙漸的離去,一年半載杳無音訊;歸期渺茫,伴隨著無處排解的相思;更是迫於煙花女子的生存條件致使蘇卿隻能渾渾噩噩地艱難度日,最後違心地走上了茶船。“走上茶船”和前兩曲的“誤走上茶船”僅一字之差,然而微妙地展現了人物思想的深掘和故事情節的發展。

最後三句“拜辭了呆黃肇,上覆那雙解元,休怪俺不赴臨川”,餘音未絕,令人印象深刻。蘇卿飽嚐了世態炎涼,既不是見錢眼開的泛泛之輩,也不是水性楊花的薄情之人,她走上茶船之際,感慨萬千,愁緒百轉,她對憨呆的黃肇表示失禮的謙意,對心上人則顯露出負情的歉疚。接著,蘇卿又懇求雙漸的諒解,在哀怨聲聲中又溢出深邈的柔情,猶如一曲纏綿幽咽的哀歌,淒惻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