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球

張可久

元氣①初包混沌②，皮囊③自喜囫圇④。閑田地著此身，絕世慮⑤縈⑥方寸⑦。圓滿⑧也不必煩人，一腳騰空上紫雲⑨，強似向紅塵亂滾。

①元氣：《論衡·談天》謂：“元氣未分，渾沌為一。”又《言毒》謂：“萬物之生，皆稟元氣。”可見，它是古人所指的產生和構成天地萬物的原始物質，或指陰陽二氣混沌未分的實體。

②混沌：亦作“渾沌”，是古人想象中的世界開辟前的狀態，就是《白虎通·天地》所謂：“天地相連，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的狀態。

③皮囊：此處實指氣球，也可看作是詩人自況，舊時常用“皮囊”來指代身體。

④囫圇：完整，不受損害。

⑤世慮：世間的牽掛。

⑥縈：縈繞，環繞。

⑦方寸：亦作“方寸地”，指心。

⑧圓滿：謂事物十分完滿，無所欠缺，也稱佛事完畢。

⑨紫雲：指天空。

張可久的這首小令是借物詠誌的，貌似為氣球寫照，實則是借物抒情，抒發了他看透社會黑暗，寧願隱居出世的憤世嫉俗之情。

首句“元氣初包混沌”是借天地渾為一體，一片漆黑來比喻詩人自處的這個社會，社會是暗無天日，是非莫辯，一片渾濁。而自己的思想也正如世界開辟前昏昏噩噩的狀態。接下來一句“皮囊自喜囫圇”，也有兩層意思。一指氣球為自己的皮囊未受損傷而洋洋自得，實際上是說自己正是因為采取了昏昏噩噩、無知無識的態度才能免遭迫害，保命全身，繼續生存。

繼而詩人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閑田地著此身，絕世慮縈方寸”這兩句的意思是雖然插足田間安身立命，但是那超絕世慮的想法早已經縈繞在自己的心間。人世間的世態炎涼、爾虞我詐、顛簸奔逐、明爭暗鬥等等這些時刻紛擾我心，如何才能得以超脫，獲得清淨自由呢？接下來便是詩人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圓滿也不必煩人，一腳騰空上紫雲，強似向紅塵亂滾”這三句，在氣球是指，它氣足滾圓，掙脫“田地間”的束縛，騰空而起，直上雲端，獲得自由；在人則是指，遠離塵世，修身養性，一旦功德圓滿，就可超然物外，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這要比在渾亂紛擾的世界裏苦苦掙紮、跌打爬滾要好得多。這幾句表達了詩人無意於世俗功名，隻求超塵脫俗的心態。

這首小令的藝術特點是詠物而不滯於物，采用雙關和擬人的手法，把詠物和寫人、言情很好的結合在一起，不即不離，同時，把深刻、嚴肅的思想內容，用調侃的口吻說出，讓人在輕鬆的閱讀中，領會人生大義。

〔雙調〕湘妃怨

懷古

張可久

秋風遠塞皂雕旗①，明月高台金鳳杯②，紅妝③肯為蒼生④計⑤。女妖嬈⑥能有幾?兩娥眉⑦千古光輝。漢和番昭君去，越吞吳西子歸；戰馬空肥。

①“秋風”句：描繪昭君出塞圖。昭君姓王名嬙，西漢元帝時被選入宮，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匈奴呼韓邪單於入朝求和親，她自請嫁入匈奴，受封“寧胡閼氏”。呼韓邪死，其前閼氏子代立，成帝又命她從胡俗，複為後單於的閼氏。對漢朝與匈奴的和睦關係起了一定的作用。“皂角旗”：是指繪有黑雕圖案的旗，這是古代匈奴人的旗幟。

②“明月”句：描繪西施姑蘇夜飲圖。西施又稱西子，春秋末年越國美女。越王勾踐被吳王夫差所敗，勾踐將她獻與夫差以求和。夫差極寵愛西施，時常與她在姑蘇台上飲酒作樂。後來吳國終於被越所滅，西施又回到越國，傳說與範蠡偕入太湖了。

③紅妝：指女子，此處指王昭君和西施。

④蒼生：指黎民百姓。

⑤計：生計。

⑥妖嬈：指女子的美麗。

⑦娥眉：本指女子的眉毛，這裏指女子。

這首小令，題名《懷古》，是有所感而發的。作者借歌詠昭君、西施這兩位著名曆史人物，罵盡天下亡國君臣。

首兩句“秋風遠塞皂雕旗，明月高台金鳳杯”描繪了兩幅富有特征的畫麵。一幅是昭君出塞圖：在遼遠的邊塞荒野上，迎著蕭瑟的秋風，一隊打著繪有黑雕圖案旗幟的車馬在行進著。另一幅畫麵是西施姑蘇夜飲圖：在金碧輝煌的高台上，迎著如瀉的月光，舉起了刻鏤著鳳凰的金質酒杯。兩幅畫麵一幅有點淒寒慘淡，一幅有點柔美嫵媚，但是畫中兩位女主人的心情大抵是一致的，她們都在思念自己的故土、親人。她們為何要忍受這去國離鄉之痛，前往異國他鄉呢?接下來一句“紅妝肯為蒼生計”便回答了這個問題。不論是昭君出塞，還是西施赴吳，她們都是為了使自己國家的人民免於災難。

“女妖嬈能有幾?兩娥眉千古光輝”繼續對這兩位深明大義的女子進行了歌頌。詩人認為象這樣通曉大義、為國為民的美女，實在不可多得；她們的美名將永放光輝。可是，讀者肯定有不解，如此一個國家，為何淪落到讓女子為蒼生生計獻身呢？

“漢和番昭君去，越吞吳西子歸；戰馬空肥!”這末三句，回扣前文，跌出正義。為了漢番和親，昭君遠離了家鄉，前往番邦；為了複國，西施入吳，直至越國得勝，方才得以重返故土。這是回扣上文，對昭君出塞，西施入吳的目的、意義，及她們的歸宿作出必要的交待。依常情，行文到此，似乎可以結束了。但末句“戰馬空肥”，看似離題甚遠，其實正是此曲的主旨正義。戰馬，本是作戰的，可是卻將它們白白養得膘肥肉滿，滾瓜流油。何以如此?不作戰也。是誰不讓作戰?執政決策者也。至此，我們恍然大悟，之所以會有前麵的幕幕情景，都是因為那些“須眉”的決策者，他們隻知道驕奢**逸，不知居安思危，最終卻隻能讓弱女子去忍受風沙、屈辱和遠離如果的諸般痛苦。

此曲表麵上寫的是對“須眉”的讚美，實則是對那些曆代亡國君臣的絕妙諷刺。

〔雙調〕湘妃怨

多 景 樓①

張可久

長江一帶展青羅，遠岫②雙眉③斂④翠⑤娥⑥，幾番急櫓⑦催船過。不登臨、山笑我，倚闌幹盡意吟哦⑧。月來雲破，天長地闊，此景能多。

①多景樓：宋郡守陳天麟所建，在江蘇鎮江縣北固山甘露寺內，北臨長江。作為一處名勝，曆代文人墨客多有題詠。

②岫：峰巒。

③雙眉：女子的眉毛，此處喻青山。

④斂：收，聚集。

⑤翠：青綠色。

⑥娥：指美女。

⑦櫓：船槳。

⑧吟哦：猶吟詠，歌詠或作詩之意。

這首小令題為《多景樓》，實寫景致的句子並不多，主要寫詩人終於登上此樓的興奮。

開篇三句“長江一帶展青羅，遠岫雙眉斂翠娥，幾番急櫓催船過。” 先寫登樓所見，登上這多景樓啊，放眼望去，隻見那山下的長江，象一條青色的羅帶鋪展開來；那遠處的山巒，象美人塗了螺黛的蛾眉微微蹙起，江中往來船隻，急急駛過。這三句，很符合登高遠望之情景，大江、遠山盡收眼底。

接下來三句“不登臨、山笑我，倚闌幹盡意吟哦。”寫的是他如願以償後的興奮。象這樣的名山勝景，若不登臨，就連山也會笑我。今日靠著這多景樓的闌幹啊，禁不住要盡意吟哦。憑欄遠望，吟詠高歌，這是人生的一種難得的快意！這是一種從急匆匆奔波生活中暫時解放出來的快意，這是一種陶醉於眼前所見風光的快意，這是一種類似“昔聞洞庭水，今上嶽陽樓”那樣經久願望得以實現的快意。“盡意吟哦”四字，將作者此時的心情、神態表現得淋漓盡致。

最後三句“月來雲破，天長地闊，此景能多。”這是寫他長久在多景樓上徘徊遠望後的感慨。月亮穿破那雲層，照在廣闊無垠的大地上，大江閃亮，遠山隱綽，天空顯得那般的幽遠，地顯得那般開闊。“月來雲破”這四字巧妙地點出時間已移至晚，突出他在此徘徊的長久，同時也寫出天上之景及月色映照下的大地。“此景能多”則用多景樓的名字，將“多”、“景”二字，嵌入句中，這樣，就寫出此樓果然名不虛傳，的確景多；植入“能”字，更突出了不僅所見景多，而且這些景致能隨時間的變化而變幻出多種多樣的形態和色彩。

這首小令，虛實相間，初看不是寫景的佳句，但細細品味卻能發現那些並非實寫景致的句子，好像也蘊有景物在。張可久真是深諳此道的元曲大家。

〔雙調〕燕引雛

別情

張可久

楚雲①深，花殘月小夜沉沉。玉人②不見淒涼甚，往事沉吟。香寒茉莉簪，塵冷芙蓉枕，淚淡胭脂添。好因女子，愁似秋心。

①楚雲：楚天之雲。《晉書·天文誌中》：“韓雲如布，趙雲如牛，楚雲如日，宋雲如車。”

②玉人：美人。

《別情》這首小令是一首抒寫別離情思的作品。抒寫的是一個男子秋夜思人，卻不得相見而愁苦不堪的心境。

首兩句“楚雲深，花殘月小夜沉沉”是描寫男子身處的環境。雲色深沉、百花凋殘、月色朦朧、黑夜沉沉。詩人選用了雲、花、月、夜四種景物，用深、殘、小、沉沉加以形容，將一幅秋景圖自然地繪在讀者麵前，給人一種暗淡、淒清的感覺。在這樣的環境中，獨處異鄉，讓人頓覺抑鬱，憂傷。

接下來兩句“玉人不見淒涼甚，往事沉吟”是直接抒情。如此淒清的秋夜，本來就夠讓人感覺冷落難受了，再想起自己心愛的美人還沒有在自己的身邊，更讓人覺得淒苦悲涼，思緒難寧。孤寂一人，最容易想起往昔的點點滴滴，憶起曾經，與心愛的人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相憐相惜，如今卻隻剩下滿腔相思與孤獨。我尚如此，我那心愛的人呢？

“香寒茉莉簪，塵冷芙蓉枕，淚淡胭脂添”這三句，即是設想對方的情景。她定是釵簪不飾，懶於梳妝；芙蓉枕閑置，落滿了灰塵；整日淚滿香腮，把胭脂都浸沒了。這三句寫的都是物，卻是以物寫人，寫出那女子陷入相思的困懶與痛苦。好一對相思男女，卻都隻能獨自在這寒冷的秋夜裏靜靜相思。

最後兩句“好因女子，愁似秋心”，又從想象中脫出，抒發自己秋夜相思的痛苦。作者在此采用了離合法(拆字法)，借字以傳情，確是妙語。句中以“女”、“子”合作“好”字，以“秋”、“心”合作“愁”字，豈不就是“好愁”嗎？最後兩句，不僅點出“好愁”兩字，而且說出其原因，又可想見他愁苦心靈，真是妙不可言。

這首小令，描寫別情，卻又不落俗套，在溫文爾雅中表現出了細膩的情思。同時，曲中以景托情的方法，對此曲的情感抒發發揮了很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