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怨
薛昂夫
小庭幽,重門靜,東風軟膏雨初晴。猛聽的賣花聲過天街應,驚謝芙蓉興。
〔麽篇〕殘紅妝點青苔徑,又一番春色飄零。遊絲心緒柳花情,還似郎無定。
〔倘秀才〕南浦道送春行,多應是拋棄了歡娛,奔逐利名。千古恨短長亭,欲留戀難能。四眸相顧兩心同,信佳人薄命。
〔滾繡球〕玎的掂折玉簪①,撲咚的井墜銀瓶②,分開鸞鏡③。生來幾曾理會害甚麽相思病,怎捱這從此後冷清清的光景。別酒慵斟,離歌倦聽。俺車兒去也,他上馬登程。向晚歸來愁悶增,閃的人來孤另。
〔三錯煞〕金杯空冷落了樽前興,錦瑟閑生疏了月下聲。欲寄音書,空織回文錦字成。奈遠水遙山隔萬層,魚雁也難憑。
〔二錯煞〕料憂愁一日加了十等,想茶飯三停裏減了二停。白日猶閑,怕到黃昏睡臥不寧。則我這淚點兒安排下半枯井,也滴不到天明。
〔煞尾〕團團黃篆焚金鼎,夜夜濃薰暖翠屏。偏今宵是怎生,乍別離不慣經。睡不安臥不寧,分外春寒被兒冷。
①玎的:即“玎”,象聲詞,形容玉跌下的聲音。 掂:跌落。這句是說,玉簪落地,折成幾段,比喻美好的愛情,頓時被拆散。
②撲咚的:象聲詞,形容汲水桶掉入井裏的聲音。 銀瓶:汲水器。這句是說,情人分離,心撲通一跳,就象銀瓶掉入井中。
③分開鸞鏡:比喻情人分離,如飾有鸞鳥的鏡子被打破了。
這首套曲寫女子送別情郎時的離愁別恨。
全曲分為三層,第一、二曲為第一層,描寫送別之日晨起後的愁怨。寫賣花人一聲叫賣,忽然驚破了閨中人的夢境。夢醒之後,看見點點殘紅,青青徑苔,遊絲**漾,春色飄零。由此聯想到情郎今天即將遠離。他的心思像遊絲一樣飄忽不定,好比那柳花,好景不長。這兩曲重在寫景,從側麵描寫,以景抒情,情景交融。第一支曲子用小庭、重門、東風、膏雨、初晴,描繪出了一幅幽靜和美的圖景,與第二支曲中的殘紅、青苔、遊絲、柳花的飄零之態形成對比,表現了從美好的夢境到分離的現實的驟變。
第三、四曲為第二層,追憶南浦道送別的場景。〔倘秀才〕寫南浦道送別情郎,在長亭更短亭中鑄成了千古遺恨。情郎的離去是為了蠅頭微利、蠍角虛名,自己隻能歎佳人多薄命了。〔滾繡球〕用“折玉簪”、“墜銀瓶”等比喻描寫與情人分手時複雜的心境,接著寫情人的分離,女主人公歸家後愁悶驟增,頓覺孤單淒切。
最後三曲為第三層,寫與佳人分別後夜晚的愁悶。〔三錯煞〕、〔二錯煞〕寫對別後淒苦生活的想象:從此以後,情人再難共同暢飲、月下鼓瑟。如果思念情郎想寄書信,可萬水千山,魚雁難傳。茶飯減,憂愁增,即使每晚準備半井淚水,也不夠滴到天明。〔煞尾〕一曲有想象轉到現實,寫現實夜晚的孤零。今宵睡不安,臥不寧,分外春寒被兒冷。這三支曲子直抒胸臆,描寫佳人的心理活動,通過今昔的對比、對未來的想象,突出了異常難耐的愁苦。
這篇套數寫別後的情景,在纏綿哀婉的離別中抒發了女主人公的愁腸百結和哀怨深重。
〔南呂〕金字經
傷春
吳弘道
落花風飛去,故枝①依舊鮮。月缺終須有再圓。圓②,月圓人未圓③。失顏變④,幾時得重少年⑤。
①故枝:去年的舊枝。
②圓:這個指圓形。
③圓:這個不僅指團圓,還具有循環複歸的引申意義。
④朱顏變:指容貌衰老。
⑤少年:這裏指年輕。
這首曲子題為《傷春》,卻不是感傷大自然春天的消逝,而是通過自然界春去春來,月缺月圓的變化,抒發人生無常、青春難再的感慨。
開頭“落花風飛去,故枝依舊鮮”,落筆就說花落下,又被風吹飛開去,春天即將逝去,隻剩下空枝,然而卻依然顯得鮮嫩,生機勃勃;第二句說去年的舊枝重新開出新鮮的花朵,揭示了花落可以重開,而春去難以再回來。這二句用了興起的手法,既起到以客觀景物引起情思的作用,又起了一種暗比中的反比的作用。結合題目,風吹花落正麵暗比青春的消逝,而舊枝依然鮮明反襯人的青春不可再得。接下來“月缺終須有再圓,圓,月圓人未圓”三句,以月亮的圓缺來襯托人事的變化,這種手法在宋詞中已有先例,例如蘇軾的《水調歌頭》:“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就是用月的圓來襯托人的合,以月的缺來襯托人的離,這是正麵陪襯。而本曲並非正用此法,而是從反麵著筆,用月缺可以再圓,來襯托人年老就不可再年輕在這一正一反的比喻映襯中,“傷春”的真正含義就不言而喻了。結尾兩句“失顏變,幾時得重少年”,直接揭示題旨,為人的青春易逝而難再得而傷懷不已。
這首曲子旨在惋惜人的青春一去不複返,通過大自然花月的變化等可感的意象,反襯出“人無重少年”這種人生哲理,將形象性與哲理性融合在一起,令在感受大自然景物形象的感染的同時,又引起對自然規律和人生哲理的思考,給人以形象的啟迪。
〔南呂〕金字經
頌 升 平①
吳弘道
太平②誰能見,萬村桑柘煙。便是風調雨順年③。田,綠雲④無盡邊。窮知縣⑤,日高猶自眠。
①升平,指太平。
②太平:有二義,一是指治平,即社會安寧和平,唐代溫庭筠《長安春曉》詩:“四方無事太平年”;二是指連年豐收,《漢書·食貨誌》:“進業曰登,再登曰平……三登曰太平。”這裏兼有此二義。
③便是風調雨順年:這是化用北宋蘇軾《荔支歎》詩“雨順風調百穀登”之句,是寫年成好,天公作美,風雨適時。
④綠雲:這裏是形容綠色的莊稼。
⑤窮知縣:指知縣清廉,不貪汙。
這首小令緊扣著題目《頌升平》,描繪了社會安定、農業豐收的生平景象,抒發了作者官清政簡的政治理想。
小令開頭兩句“太平誰能見,萬村桑柘煙”,作者欲揚先抑,先說太平盛世難以看見,然後言自己有幸見到,在這一抑一揚之間,突出了作者筆下的難得的廣大鄉村的太平景象。作者描繪了一幅農業興旺,生活安定的美麗圖畫:千村萬落綠樹環繞,縷縷炊煙從綠蔭中嫋嫋升起。接下來“便是風調雨順年”點明了當時農村太平的第一個原因:年收成好,是因為天公作美,風雨適時,也就是大自然的恩賜。“田,綠雲無盡邊”兩句,作者開始將視角從村落中轉移至野外,田野莊稼茂盛,滿眼新綠,一片蔥蘢,將境界進一步擴大,顯得壯美開闊。最後兩句“窮知縣,日高猶自眠”,寫官清政簡,既寫知縣清廉自守,又寫他為政寬簡,不用苛政去騷擾百姓。末尾這二句,作者點明當時農村太平除了靠天賜之外,第二個原因就是靠政治清明。
從藝術的眼光看來,這首小令並沒有流於概念性的誇飾,沒有那些為最高封建統治者歌功頌德的空話套話,而是用樸素清新的語言描寫生機無限的農村風光,可讀性較強。
〔南呂〕金字經
詠 淵 明
吳弘道
晉時陶元亮①,自負經濟才②。恥為彭澤一縣宰③。栽,繞籬黃菊開④。傳千載,賦一篇歸去來⑤。
①陶元亮:指陶淵明。梁朝蕭統《陶淵明傳》說:“陶淵明,字元亮。”
②經濟才:指經世濟民、治理國家之才。
③彭澤:縣名,在現今江西省北部、長江南岸。 縣宰:縣令,古代稱縣令為宰官。
④“繞籬”句:這裏化用陶淵明《飲酒》“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意境。
⑤“賦一篇歸去來”:《歸去來辭》是陶淵明的一篇代表作品,“辭”是賦這種文學體裁的別體,故這裏用一“賦”字。
這是一首歌詠陶淵明辭官歸隱的小令。蕭統《陶淵明傳》記載:“為彭澤令,歲終,會郡遣督郵至,縣吏請曰:‘應束帶見之。’淵明歎曰:‘我豈能為五鬥米折腰向鄉裏小兒!’即日,解綬去職。”
開頭“晉時陶元亮”一句,開門見山,點明陶淵明所處的時代,不稱其名而稱其字,表明對他的敬仰和尊敬。“自負經濟才”一句,歌詠陶淵明少壯時有積極入世的抱負與才幹。陶淵明年輕時有為國家建立功業的強烈誌向,這一點在他在《雜詩》中可以顯現出來:“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誌逸四海,騫翮思遠翥”(騫,高舉;翮,鳥翼;翥,飛翔)。接下來“恥為彭澤一縣宰”,這句寫陶淵明辭官的一事極其原因,對陶淵明清高自負的高潔品格作了高度概括。一個“恥”字,具有濃烈的感情色彩,突出了陶淵明因不願為五鬥米折腰而辭官的品行。
“栽,繞籬黃菊開”二句,順勢寫陶淵明辭官後的田園隱逸生活。據蕭統《陶淵明傳》記載:“嚐九月九日出宅邊菊叢中坐,久之,滿手把菊。”陶淵明栽菊、愛菊,表現了他辭官後的生活情趣。一個“栽”字,讚美陶淵明歸隱生活中勞動的生活情趣,“繞籬”句則讚美陶淵明歸隱生活中的悠閑舒適的心境。最後兩句“傳千載,賦一篇歸去來”,寫陶淵明的文章《歸去來兮辭》千古流傳,深受世人喜愛。曲子字裏行間流露出對陶淵明辭官行為的讚許之情。
這首小令歌詠陶淵明的生平事跡,僅截取了有經濟才、辭官、賞菊、賦歸幾件事,,重點突出,主題鮮明。語言簡潔質樸,本色當行。
〔中呂〕上小樓
錢塘感舊①
吳弘道
虛名仕途②,微官苟祿③。愁裏南閩④,客裏東吳⑤,夢裏西湖⑥。到寓居⑦,問士夫⑧,都為鬼錄⑨。消磨盡舊時人物⑩。
①錢塘感舊:指在杭州懷念死去的舊友。錢塘,縣名。元代,錢塘縣屬杭州路。舊,指故舊之交。
②仕途:原指做官的途徑,這裏指官場。
③微官:指自己擔任的是從七品的芝麻官。據孫楷第《元曲家考略》所載,吳弘道在大德五年(1301)任“江西省檢校掾史”,檢校掾史的職務是檢查列曹文字之稽滯乖違者而糾正之,其等級是從七品。苟祿:苟且得到的俸祿。
④南閩:福建南部。
⑤東吳:今江蘇蘇州一帶。
⑥西湖:位於浙江杭州。據《元史·地理誌》記載,元代的江浙行省,包括現今的江蘇、浙江和福建。
⑦寓居:指寄住的居所。
⑧士夫:這裏泛指士子,既包括官僚階層,也包括一般讀書人。
⑨鬼錄:指已死,語出陶淵明《擬人挽歌辭》:“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
⑩人物:指人才。
這首小令寫作者在杭州懷念死去的舊友,滿紙蒼涼,令人悲歎。
開頭二句“虛名仕途,微官苟祿”,作者概括描寫了自己在江西行省的做官經曆。作者連用“虛”、“微”、“苟”等含有貶義的詞語,表現出他對仕宦生涯的輕視,同時也表現出對仕宦人生的厭倦,其中寄寓了深沉的人生感慨。接下來“愁裏南閩,客裏東吳,夢裏西湖”三句,作者又概括描寫了自己過去在江浙行省的一段旅遊生活。“南閩”、“東吳”、“西湖”,這一“南”、一“東”、一“西”,三個方位詞巧妙排列,方位對仗工整。然而雖然是排比句式,但感情上卻有所偏重。“愁裏”、“客裏”、“夢裏”三個詞語,互文見義,體現了不同程度的感情色彩,感情重點落在西湖上。“愁”字表現了不愉快的回憶,“客”字表現了平淡的回憶,“夢”字則飽含深意,既有夢寐之意,言到西湖居住是自己平生夢寐以求,為下文寫重寓西湖作好鋪墊;“夢”字同時又有夢幻之意,言過去在西湖作為他鄉之客的那段生活,如夢如幻,這又為下文寫舊友物故作了感情上的烘托和醞釀。
下麵三句“到寓居,問士夫,都為鬼錄”,寫麵對舊時的“寓居”,一一尋問,而其舊友都已物故,物在人亡之悲,令人戰栗不已。尾句 “消磨盡舊時人物”借鑒蘇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詞“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寫法,說被歲月逐漸消耗的舊友都是過去時代的人才,表現了對舊友的尊敬和想念。小令以對亡友的深情悼念作結,作者那悲涼的人世滄桑之感、深沉悲切之痛,撼動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