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作(三首之一)

鄭光祖

半窗幽夢微茫。歌罷錢塘①,賦罷高唐②。風入羅幃,爽入疏欞③,月照紗窗。縹緲見梨花淡妝,依稀聞蘭麝餘香。喚起思量,待④不思量,怎不思量。

①錢塘:指南齊錢塘名妓蘇小小,她一直為後來的文士所稱道,如白居易詩:“錢塘蘇小小,人道最夭斜。”後世即以“錢塘”或“蘇小”代妓女。

②高唐:宋玉作《高唐賦》,寫楚襄王遊高唐,夢中遇見巫山神女來相會,後世即以“高唐”或“陽台”喻男女歡會之事,並且多指與妓女歡會。作者用“高唐”這一典故,又含有自比宋玉的才貌雙全之意。

③疏欞:疏朗的窗格。

④待:打算。

這首曲子描寫作者在夢中與所愛之人歡會,醒來後難以忘懷的心情。

“半窗幽夢微茫”,開篇切題,點明是在做夢。“幽夢”、“微茫”,先聲奪人,繪出了朦朧、悱惻的氛圍。正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一句勾起讀者的好奇與興趣。作者做的什麽夢呢?作者緊接著描述:“歌罷錢塘,賦罷高唐”,它仿佛是蘇小小在向情郎獻歌,又仿佛像巫山神女迎接襄王。兩個“罷”字,表明夢影殘存,中間包含著無限悵惘之情。

前麵三句都是表現了似夢非夢,半醒不醒,接下來“風入羅幃,爽入疏欞,月照紗窗”三句,則開始過渡到覺醒,迎接作者的是一片現實世界的淒清。微風潛入,吹動著羅幃,窗欞中透進了深夜的陣陣清涼,皓月當空,銀色的清光灑向了紗窗。“羅幃”、“疏欞”、“紗窗”,同風、爽、月這樣清晰的意象搭配在一起,反襯的夢的“幽”,暗含了作者獨處、獨眠的孤獨與寂寞。

“縹緲見梨花淡妝,依稀聞蘭麝餘香”,縹緲的夢境中出現了她的幻象,有著梨花般素淨的淡雅儀容,散發著蘭香麝香般的縷縷芬芳。“梨花淡妝”、“蘭麝餘香”,竭力形容夢中所會的女人之美,補出了“半窗幽夢”的內容,足見作者對幽夢的眷戀與多情。“縹緲”、“依稀”表現了醒後的追憶與夢境的感受存在著偏差,更不用說淒涼的現實了作者不露聲色地平靜敘述,言外卻隱藏著無限的悵惘。

最後“喚起思量”不言而喻,“待不思量”是因為思量太重太苦,作者故作強硬,“怎不思量”言這份愛戀的深重。這三處“思量”,經曆了一個“有—無—有”的曲折過程,把一個人的欲罷不能的矛盾感情,刻畫得淋漓盡致,妙筆入神,表現了作者的一往情深和愁綿恨長。

此曲標題是“夢中作”,實則是作者出夢後的回憶。由於一往情深,相思過度,留夢心切,眼前出現了幻影,所謂“直道相思了無益”,作者把這種幻覺歸之於夢。曲子清新婉麗,借幽夢寫情愫,處處壓抑內心的痛苦,深情感人。

〔仙呂〕寄生草

範康

常醉後方何礙①,不醉時有甚思?糟②醃兩個功名字,醅③*千古興亡事,曲④埋萬丈虹霓誌⑤。不達時⑥皆笑屈原非,但知音盡說陶潛是⑦。

①方何礙:即“何妨礙”,毫無關係。

②糟,指酒渣,代酒。

③醅:沒過濾的酒;同淹,浸沒。

④曲:釀酒用的酒母。

⑤虹霓誌,比喻淩雲壯誌。

⑥不達時:不識時務,或不通情理。

⑦但知音盡說陶潛是:陶淵明性喜酒,酒人引為知音。

範康用〔寄生草〕曲牌,寫了《酒》、《色》、《財》、《氣》四首小令,這是其中一首。此曲以勸飲為題,文筆豪放,多用反語,嬉笑怒罵,看似對人生已經厭倦,主張隱逸遁世,但實際上反映了對社會現實的不滿。

這首小令出語新奇,開頭“常醉後方何礙,不醉時有甚思”,以設問的形式,說飲醉以後,把一切思緒全都忘了,肯定了但願長醉不醒的處世態度,表現了勸飲的主題。“方何礙”,表麵上什麽都不管不顧,然而作者的真實目的是借醉酒來忘卻世事,逃避現實,表現了作者對現實的不滿。接下來“糟醃兩個功名字,醅*千古興亡事,曲埋萬丈虹霓誌”三句,緊承一、二兩句,具體說明世俗“思”的內容,連用三個與酒有關的詞:“糟醃”、“醅*”、“ 曲埋”,表明酒的特殊功能,把“功名”、“興亡”、“虹霓誌”全部予以否定。這三句仍然緊緊扣住勸飲的主題,勸說人們忘卻世間的一切,在醉酒中盡情地品味生活。

最後兩句“不達時皆笑屈原非,但知音盡說陶潛是”,不識時務、不通情理的人,都嘲笑屈原的忠君愛國的行為,而知音全說陶潛辭官歸田,以詩酒自娛的做法是正確的。作者對那些嘲笑屈原忠心耿耿,認為屈原不值得效仿的人是嗤之以鼻的,而他采取了陶淵明的處世態度,辭官歸隱,以酒自娛。這說明作者有著屈原那樣的抱負和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但是處在這樣混亂黑暗的時代,隻能借酒消愁。作者借用古代兩位偉大的詩人加以對照,表達了內心複雜的思想感情。

這首曲子以輕鬆的格調描寫作者選擇歸隱和無可奈何的心理,在曠達灑脫的外表下蘊含著對社會現實強烈的不滿與憤慨。